夜,福興鋼廠廠長辦公室的燈光,是整個死寂廠區唯一的亮色。
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和濃烈的煙草味。
周祈年坐在那張寬大的老板椅上,手指在冰涼的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桌上,那張從楊為民保險柜里搜出的“地下王國”網絡圖,如同一只擇人而噬的巨獸,在燈光下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王磊和剛剛被火線提拔的“臨時警隊負責人”趙峰,如同兩尊門神,分立左右,神情肅穆。
市委書記李建城則像個坐立不安的考生,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那張剛剛在工人面前重塑了威嚴的臉,此刻寫滿了焦慮與恐懼。
“周主任,不行,絕對不行!”李建城終于停下腳步,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福興鋼廠,楊為民只是貪。但紅陽煤礦,那是吃人!徹頭徹尾的黑社會!”
他指著地圖上“紅陽煤礦”那四個字,眼神里是刻骨的忌憚。
“礦長牛振,外號‘黑牦牛’,手上至少有十幾條人命!早年就是靠著心狠手辣,帶著一幫亡命徒,硬生生從上一任礦長手里搶下的位子。他手底下養著幾百號打手,美其名曰‘護礦隊’,實際上就是他的私軍!別說市局,就是省廳想動他,都得掂量掂量!”
李建城喘了口氣,繼續道:“那地方,就是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山高皇帝遠,王法在那里就是個笑話!您帶著這幾十號人過去,連水花都濺不起來,就是去送死!”
趙峰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他作為市局刑警,對“黑牦牛”的兇名早有耳聞,只是沒想到,真實情況比傳說中還要恐怖百倍。
然而,周祈年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只是靜靜地聽完,然后抬起眼皮,看著李建城,淡淡地問道:“說完了?”
李建城一愣。
“說完了,就坐下。”周祈年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建城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頹然地坐回了沙發上。他發現,在這個年輕人面前,自己市委書記的身份,仿佛一張薄紙。
“李書記,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周祈年站起身,走到地圖前,“如果紅陽煤礦那么容易進,它也成不了這個‘王國’的心臟。”
他轉頭看向趙峰:“趙峰。”
“到!”趙峰一個激靈,猛地挺直了腰板。
“給你一個任務。天亮之前,動用你所有的關系,我要紅陽煤礦最詳細的內部結構圖、人員編制表,尤其是那個‘護礦隊’的頭目名單和照片。能不能辦到?”
趙峰感受著周祈年那銳利如刀的目光,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這是信任,是重用!
“保證完成任務!”他咬著牙,大聲回答。
“很好。”周祈年點點頭,目光又轉向王磊。
“王磊,你從先遣隊里,挑出十個身手最好的。再從趙峰的人里,挑二十個膽子大、靠得住的。告訴他們,明天不是去視察,是去打仗。讓他們把吃奶的勁兒都給我拿出來。”
“是!”王磊的聲音,簡短而有力。
最后,周祈年的目光落回到李建城身上。
“李書記。”
“周……周主任,您吩咐。”李建城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明天一早,我要你以市委和改革領導小組的名義,簽發一份文件。”周祈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內容是:鑒于近期全國安全生產事故頻發,市委決定,對紅陽煤礦進行一次突擊性的‘安全生產大檢查’。檢查期間,礦區周邊,由市公安局進行臨時交通管制,任何無關車輛、人員,不得靠近。”
李建城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周祈年的意圖。
這哪里是安全檢查?這分明是要關起門來,打狗!
用一份官方文件,徹底斷絕“黑牦牛”牛振向外界求援的可能!釜底抽薪,狠辣至極!
“我……我馬上去辦!”李建城再無半點猶豫。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被綁上了這條船,只能跟著周祈年一條道走到黑。
“去吧。”周祈年揮了揮手,“天亮之后,我要看到紅陽的天,先黑上一小塊。”
……
第二天,清晨。
紅陽煤礦,這個盤踞在城市邊緣的巨大怪物,剛剛從沉睡中蘇醒。高聳的井架如同鋼鐵巨獸的骨骼,黑色的煤灰覆蓋了目之所及的一切,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硫磺和機油混合的刺鼻味道。
礦區入口,與其說是大門,不如說是一座用鋼筋水泥澆筑的簡易堡壘。兩扇厚重的鐵門緊閉,門口的崗亭里,幾個穿著油膩工裝,卻目光兇悍的壯漢,正叼著煙打牌。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領著兩輛解放卡車,組成的小型車隊,緩緩地在入口前停下。
“他媽的,哪兒來的野雞車?不知道這里不讓過嗎?”崗亭里,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罵罵咧咧地扔掉手里的牌,拎著一根半米長的鋼管走了出來。
他身后,七八個同樣兇神惡煞的“護礦隊員”也圍了上來,手里不是鋼管就是扳手,懶洋洋地將車隊圍住。
吉普車上,趙峰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他今天特意換上了嶄新的警服,肩章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我們是市里的聯合調查組,來對煤礦進行安全檢查!這是市委的文件!”趙峰強作鎮定,從公文包里拿出李建城連夜簽發的文件,厲聲喝道。
那滿臉橫肉的領頭壯漢,瞥了一眼文件上的紅頭和印章,卻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話一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市委?市委算個屌!”他用鋼管“啪啪”地敲著吉普車的引擎蓋,發出的聲響刺耳又囂張,“在這兒,牛哥的話就是王法!什么狗屁調查組,識相的,留下兩萬塊‘辛苦費’,然后給老子滾蛋!不然,今天就讓你們的車變成一堆廢鐵!”
“放肆!”趙峰氣得臉色漲紅,“你們這是公然對抗政府!阻撓執法!”
“政府?”橫肉壯漢湊到趙峰面前,幾乎是臉貼著臉,嘴里的臭氣熏得趙峰一陣惡心,“小子,看你穿這身皮,給你個面子。再他媽多說一句,老子連你一塊兒辦了!”
他身后的打手們發出一陣哄笑,看向趙峰的眼神充滿了不屑和戲謔。在他們眼里,這身警服,還不如一根鋼管有威懾力。
卡車車廂里,王磊和他手下的隊員們,以及那些被挑出來的警察,都已經握緊了藏在身側的武器,只等一聲令下。
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吉普車的后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周祈年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簡單的黑色夾克,身形在周圍這群牛高馬大的礦工襯托下,甚至顯得有些單薄。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群叫囂的打手,仿佛在看一群聒噪的蒼蠅。
橫肉壯漢的目光落在了周祈年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呦,又下來個小白臉?怎么,想替他出頭?”他獰笑著,伸出那只油膩的、比常人大腿還粗的手,就想去抓周祈年的衣領,“小子,爺爺教教你這兒的規矩……”
很快,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臉上。
所有人都沒看清周祈年是怎么動的,只看到一道殘影閃過。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徹了整個早晨!
“啊——!!!”
下一秒,殺豬般的慘嚎,從橫肉壯漢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他那只伸向周祈年的手臂,以一個絕對不可能的角度,向后詭異地對折著!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膚和油膩的工裝,暴露在空氣中!
一招!
僅僅一招,這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壯漢,就被廢掉了整條胳t臂!
不等他倒地,周祈年已經一腳踹在他的膝蓋上。
“噗通!”
壯漢那兩百多斤的身軀,重重地跪在了周祈年面前的煤灰地上,劇痛讓他整張臉都扭曲了,汗水和鼻涕眼淚瞬間糊了一臉。
周圍的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護礦隊員臉上的囂張和輕蔑,瞬間被驚恐和難以置信所取代!
周祈年緩緩抬起腳,踩在那壯漢的胸口上,微微用力,讓他發不出完整的慘叫,只能像破風箱一樣嗬嗬抽氣。
他那雙平靜的眸子,緩緩掃過面前每一個呆若木雞的打手,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刀,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來找牛振。”
“還有誰,想跟我講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