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的忙音,在死寂的廣場上空,顯得格外刺耳。
孫德勝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肥碩的身軀一軟,整個人“噗通”一聲癱坐在地。那身代表著權力和威嚴的警服,此刻穿在他身上,顯得無比滑稽,像一件不合身的戲袍。
完了!
這兩個字,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中瘋狂回響。
周圍,那十幾個剛才還荷槍實彈、氣焰囂張的警察,此刻一個個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他們看看癱軟如爛泥的頂頭上司,再看看那個從始至終都云淡風輕的年輕人,眼神里充滿了驚恐、茫然,還有一絲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這他媽還是人嗎?
一個電話,就讓紅陽市公安局的二把手,省計委錢副主任的小舅子,當著幾千人的面,變成了死狗!
廣場上數千名工人,鴉雀無聲。
如果說,剛才周祈年公審楊為民,分豬肉,是點燃了他們心中的一把火。
那么此刻,周祈年談笑間讓一名公安局副局長灰飛煙滅的場面,則是在他們心里,立起了一座神龕!
他們看向周祈年的眼神,已經不再是擁護和狂熱,而是近乎神明般的崇拜!
周祈年沒有理會腳下那灘爛泥。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十幾個持槍的警察,最終,停留在一個年紀約莫二十七八,眼神躲閃卻依舊站得筆直的年輕警察臉上。
在那一群早已慌了神的警察中,只有他,在最初的震驚過后,竟下意識地將槍口微微下壓,并且眼神里除了恐懼,還多了一絲思索。
是個聰明人。
周祈年心中給出了評價。
“你,叫什么名字?”周祈年指著他,淡淡地開口。
那年輕警察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挺直了胸膛,大聲回答:“報告!紅陽市公安局刑偵支隊,趙峰!”
“槍法怎么樣?”
“報告!全局大比武,第三!”趙峰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嘶啞,但底氣十足。
“好。”周祈年點點頭,然后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命令。
“從現在起,你,和你的同事,暫時由我接管。”
什么?!
趙峰懵了。他身邊的警察們也全都懵了。
接管?接管警察?這是什么操作?
“周……周主任……”趙峰結結巴巴地開口,“這……這不合規矩……”
“規矩?”周祈年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孫德勝拿槍指著我的時候,跟你講規矩了嗎?”
“我……”趙峰瞬間語塞。
周祈年不再理他,而是轉向所有警察,聲音陡然提高,如同軍令。
“現在,我給你們兩個選擇!”
“第一,跟著他,”周祈年用腳尖踢了踢癱在地上的孫德勝,“一起滾回市局,等著省紀委的同志來請你們喝茶!”
“第二!”周祈年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放下你們手里那可笑的玩具,聽我的命令!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某些人作威作福的家犬,而是維護紅陽秩序的利刃!”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誰的人,拿了誰的好處!我只看你們以后,為誰辦事!”
“愿意繼續當狗的,現在就可以滾!”
“想當人的,留下來!”
一番話擲地有聲,狠狠砸在每個警察的心坎上。
沒有人動。
滾?往哪兒滾?跟著孫德勝一起完蛋嗎?他們又不傻!
趙峰的內心在天人交戰。理智告訴他,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一個廠長,怎么可能指揮得了警察?但直覺卻在瘋狂地叫囂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身上有種讓他們無法抗拒的魔力!
就在這時,周祈年再次開口,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誘惑。
“趙峰,你這個月工資,六十二塊五,對吧?”
趙峰瞳孔一縮!
“你愛人沒工作,兒子剛滿三歲,上個月生了場肺炎,花光了你們家所有積蓄,還欠了鄰居三十塊錢。”
周祈年的聲音很平淡,卻像魔鬼的低語,讓趙峰渾身冰涼。
他怎么會知道?!
“跟著我干,這個月,我給你發三百塊獎金。”周祈年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個早已被自己看穿的獵物。
“你兒子的奶粉錢,我包了。你愛人的工作,我解決了。你想要的尊嚴,我給你!”
“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
三百塊獎金!
這五個字像一顆炸彈,在所有警察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這幾乎是他們半年的工資!
趙峰的呼吸瞬間變得無比粗重,他的眼睛紅了。他看著眼前這個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年輕人,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同樣滿眼渴望的同事。
尊嚴?
他媽的,什么叫尊嚴!
因為沒錢給領導送禮,他在支隊里被排擠了三年!因為沒錢,他眼睜睜看著兒子生病,卻只能買最便宜的藥!
這一刻,所有的猶豫、所有的規矩,都被碾得粉碎!
趙峰猛地一咬牙,做出了他這輩子最瘋狂,也是最正確的決定!
他“啪”地一個立正,朝著周祈年,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聲嘶力竭地吼道:
“報告周主任!紅陽市公安局刑偵支隊趙峰,愿聽從您的指揮!”
“我們,都聽周主任的!”
他身后的警察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也紛紛有樣學樣,齊聲大吼。
聲音匯聚在一起,響徹廣場!
廣場上的工人們看著這魔幻的一幕,已經徹底麻木了。
他們的周廠長,不僅能審國賊,分豬肉,還能……收編警察?
周祈年滿意地點了點頭,走到趙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你的第一個任務。”
周祈年指向跪在卡車前,早已嚇得屎尿齊流的楊為民等人,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
“把這些國賊,給我銬起來!”
“不是押回局里,而是讓他們,戴著手銬,從廠門口開始,一路游街!繞著整個福興鋼廠,走一圈!”
“我要讓福興鋼廠的每一個人,每一個角落,都看清楚,背叛工人的下場!”
游街?!
趙峰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誅心!這是要把楊為民這些人最后的尊嚴,徹底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太狠了!
“是!”趙峰沒有絲毫猶豫,大吼一聲,親自從腰間解下手銬,第一個走向了楊為民。
冰冷的手銬,“咔嚓”一聲,鎖住了楊為民那雙曾經簽署過無數貪腐文件的手。
楊為民抬起頭,用一種怨毒到極點的眼神死死盯著周祈年,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周祈年,你不得好死!錢主任不會放過你的,他會殺了你的!一定會殺了你!!”
周祈年居高臨下地看著楊為民,眼神里滿是憐憫。
“帶走。”
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一場史無前例的“游街”開始了。
在趙峰等十幾名警察的“押送”下,在數千名工人的簇擁和咒罵聲中,楊為民等十幾名福興鋼廠的蛀蟲,如同喪家之犬,開始了他們的恥辱之旅。
周祈年站在卡車上,看著那浩浩蕩蕩的隊伍,神情平靜。
就在這時,癱在地上的孫德勝口袋里,那只大哥大突兀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