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勝肥胖的臉上,官氣與戾氣交織,那雙小眼睛死死地盯著周祈年,仿佛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人。
“慢?”他冷笑一聲,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周祈年臉上,“小子,你很狂啊!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干什么?聚眾鬧事,沖擊國家單位,非法拘禁干部!這幾條罪名,哪一條都夠你把牢底坐穿!”
“孫副局長。”周祈年臉上的笑意不變,甚至還幫孫德勝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子,動作親昵,眼神卻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是奉省委命令,前來整頓福興鋼廠。他們,”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楊為民等人,“是侵吞國有資產的國賊。我,是在清理門戶。”
“至于這些工人同志,”周祈年的目光掃過那一道道自發形成的人墻,聲音陡然拔高,“他們不是在鬧事,他們是在奪回本該屬于他們的尊嚴!”
“好一個奪回尊嚴!”孫德勝被周祈年那副有恃無恐的態度徹底激怒,他猛地后退一步,從腰間拔出了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周祈年的眉心!
“嘩——”
廣場上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十幾名警察也同時舉槍,對準了王磊和那些先遣隊員。而工人們則發出一陣驚呼,隨即是更加憤怒的騷動,人墻不退反進,將包圍圈收得更緊!
“都別動!”
“退后!都給老子退后!”
警察們緊張地大吼,手心全是汗。他們何曾見過這種幾千人對抗警察的場面!
“周廠長!”
“警察打人了!”
憤怒的吼聲此起彼伏,整個廣場就像一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
“都安靜!”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周祈年一聲斷喝,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魔力,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他看都沒看指著自己腦袋的槍口,反而轉身對著身后群情激奮的工人們,擺了擺手。
“同志們,稍安勿躁。”他的語氣平靜而溫和,“我們是工人,是工廠的主人,不是暴徒。我們相信政府,相信法律。把路讓開,讓孫副局長執行公務。”
工人們愣住了。
他們不明白,為什么周廠長要讓他們退縮。
但出于對周祈年近乎盲目的信任,騷動的人群雖然依舊怒目而視,卻還是不情不愿地向后退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看到工人們竟然真的聽從周祈年的指揮,孫德勝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隨即被更大的輕蔑所取代。在他看來,周祈年這是怕了,慫了。
“算你識相!”孫德勝獰笑著,槍口在周祈年的額頭上頂了頂,“現在,跟我回局里走一趟吧,周、主、任!”
周祈年仿佛絲毫感覺不到額頭的冰冷,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孫德勝,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丑。
“孫德勝,你知道你姐夫錢衛國,為什么不敢親自來紅陽嗎?”
周祈年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孫德勝的瞳孔猛地一縮!
錢衛國是他最大的靠山,也是他敢如此囂張的底氣所在。周祈年竟然一口就叫破了這層關系!
“因為他知道,他惹不起我。”周祈年自問自答,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放你娘的屁!”孫德勝惱羞成怒,手上加力,“你算個什么東西!給我銬起來,帶走!”
“我看誰敢!”王磊怒目圓睜,一步踏出,身后的隊員們也瞬間煞氣外放。
“住手。”周祈年頭也沒回,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王磊等人動作一滯,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周祈年這才慢條斯理地從自己內側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文件。
紅頭,燙金。
在灰敗的廠區陽光下,那紅色刺眼奪目。
“孫副局長,抓人,總得講個程序吧?”周祈年將文件在孫德勝眼前展開,一字一句地念道,“奉省委、省政府令,為深化改革,盤活國有資產,特于紅陽地區成立‘綜合改革發展實驗區’。茲任命,西山管委會主任周祈年同志,兼任實驗區籌備組組長,行政級別,暫定副處級。”
“文件明確指示:籌備組在紅陽地區進行改革工作期間,擁有對轄區內所有國營企業生產、人事、財務的最高處置權!紅陽地區各級單位及個人,必須無條件配合!凡阻撓、破壞改革進程者,一律從嚴、從重、從快處理!”
周祈年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孫德勝的心上。
副處級!
最高處置權!
無條件配合!
從嚴從重從快處理!
孫德勝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握著槍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這份紅頭文件的分量!這他媽是尚方寶劍!
“假的!肯定是假的!”孫德勝色厲內荏地嘶吼,“你一個毛頭小子,怎么可能是副處級!你這是偽造國家公文!”
“哦?是嗎?”周祈年收起文件,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看來,孫副局長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
他環視一圈,目光落在了辦公樓門口那部掛壁式電話上。
“麻煩,把電話給我。”
一名工人會意,飛快地跑過去,將長長的電話線扯了過來,恭敬地遞給周祈天。
在數千道目光的注視下,在十幾支黑洞洞的槍口下,周祈年接過電話,不慌不忙地撥下了一串爛熟于心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王秘書,我是周祈年。”
電話那頭,傳來省委第一秘書王振華沉穩的聲音:“祈年同志,情況如何?”
“不太順利。”周祈年看了一眼面前臉色劇變的孫德勝,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聊天。“剛到福興鋼廠,工作遇到一點小小的阻力。”
“市局的孫德勝副局長,帶著十幾個人,十幾桿槍,說我煽動暴亂,要抓我回去審訊呢。”
“哦?”電話那頭的王振華聲音瞬間冷了下來,“他有這個膽子?”
“膽子不小。”周祈年笑了笑,“槍都頂在我腦門上了。王秘書,您看,這改革工作,是不是得先停一停?我先去市局,配合一下孫副局長的工作?”
“胡鬧!”王振華在那頭厲聲喝道,“省委的決定,是他們一個市局說停就停的?!”
“把電話給他!”
周祈年將聽筒遞到早已汗如雨下的孫德勝面前,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孫副局長,省委王秘書,想跟你聊聊。”
孫德勝看著那黑色的聽筒,仿佛看到了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
省委!王秘書!
他再蠢也知道,電話那頭是誰!那是省長身邊最信任的人!
在周祈年冰冷的注視下,孫德勝顫抖著手,接過了電話。
“王……王秘書……我……我是孫德勝……”
“孫德勝!”電話里傳來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卻仿佛蘊含著雷霆萬鈞之怒,“你好大的官威啊!周祈年同志是陳省長親自點將,派下去啃硬骨頭的先鋒!你拿著槍頂著他的腦袋,你是想跟誰作對?是跟省委,還是跟省政府?!”
“不……不是的,王秘書,您聽我解釋,這是個誤會……”孫德勝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誤會?我不管你是什么誤會!”王振華的聲音冷酷無情,“我現在給你一分鐘時間!立刻!馬上!帶著你的人,從福興鋼廠滾出去!”
“另外,你讓你們市委的李書記,三十分鐘內,親自給我回電話!他要是解釋不清楚,你們紅陽市的班子,我看就該動一動了!”
“啪!”
電話被干脆地掛斷。
孫德勝握著聽筒,僵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冷汗浸透了警服,臉色慘白如紙。
“哐當!”
手槍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整個廣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戲劇性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剛才還不可一世,拿槍指著周廠長腦袋的公安局副局長,一個電話,就變成了這副死狗模樣?
周廠長……他到底是什么人?
周祈年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槍,拔下彈匣看了一眼,然后隨手扔給身后的王磊。
他從孫德勝手中拿回電話聽筒,重新放回耳邊。
“王秘書,是我。”
電話那頭的王振華,顯然并沒有掛斷。
“祈年,讓你受委屈了。”王振華的語氣緩和了許多。
“談不上委屈。”周祈年看著眼前失魂落魄的孫德勝,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只是,事情還沒完。”
“哦?”
“我懷疑,這位孫德勝副局長,與福興鋼廠的貪腐集團,存在直接的經濟往來。他今天來,名為執法,實為報復,意圖銷毀罪證。”周祈年的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
“我建議,省紀委的同志,可以提前介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