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既白,晨霧尚未散盡。
“東方紅”拖拉機那獨有的、粗獷的轟鳴聲,如同野獸的低吼,撕裂了河泉村清晨的寧靜。
周祈年坐在駕駛位上,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夾著一根沒點燃的旱煙,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蜿蜒出村的土路。
他的身后,拖斗里坐著十幾個漢子,以王磊為首,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神情肅穆,像是即將奔赴戰場的士兵。
而在他們中間,趙老四和另外兩個村的生產隊長,則像是三只被綁上刑場的鵪鶉,臉色發白,坐立不安。
拖拉機旁邊,蘇晴雪將一個裝滿了窩頭和咸菜的布包遞給周祈年,眼里的擔憂藏不住。
“路上小心。”
“放心。”
周祈年接過布包,對她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讓人心安。
“我去省城,送一份大禮,很快就回來!”
蘇晴雪看著丈夫眼中那熟悉的、一切盡在掌握的深邃光芒,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出發!”
周祈年一聲令下,猛地一踩油門。
拖拉機發出一聲咆哮,車頭昂起,卷起一路煙塵,朝著省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
省城,計委大院。
這是一座典型的蘇式建筑,莊嚴肅穆,門口掛著“省計劃委員會”的燙金大字,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站得筆挺,尋常百姓路過這里,都會下意識地繞著走。
上午九點,正是上班高峰。
就在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地走進大院時,一陣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的、狂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一輛“東方紅”拖拉機,帶著滿身的泥土和風塵,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緩緩地、穩穩地停在了計委大院的正門口。
拖拉機熄了火。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進出大院的干部都停下了腳步,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鋼鐵巨獸。
瘋了吧?
誰敢把拖拉機開到省計委門口來?
這是不要命了?
門口的兩個衛兵也懵了,隨即反應過來,立刻端起槍,厲聲喝道:“干什么的!這里是省委機關,趕緊開走!”
周祈年從駕駛位上跳了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對衛兵的警告充耳不聞。
他走到拖斗旁,對著里面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趙老四等人,淡淡地說道:“下車。到地方了。”
王磊帶著安保隊員率先跳下車,動作整齊劃一,瞬間在拖拉機前站成兩排,那股子軍人特有的煞氣,讓兩個衛兵都心頭一凜。
趙老四幾人腿肚子發軟,互相攙扶著,幾乎是滾下了車。
“同志,我們……我們是西山來的農民,我們是來……來感謝領導的!”
趙老四哆哆嗦嗦地,按照周祈年路上教他的話,對著衛兵喊道。
“感謝領導?”
衛兵眉頭一皺,這演的是哪一出?
周祈年沒理會他們,只是從懷里掏出陳默連夜趕出來的那份報告,拿在手里,然后靠在拖拉機巨大的輪胎上,點燃了那根旱煙,好整以暇地抽了起來。
他什么都不做,就那么靜靜地站著,等著。
他知道,有人會比他還急。
果然,拖拉機堵門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進了計委大樓。
三樓,副主任辦公室。
錢衛國正在聽取心腹劉峰的匯報,當聽到“一輛拖拉機堵在了大門口”時,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頓,茶水濺了出來。
“誰這么大的膽子!”
錢衛國怒道。
“好像……好像是西山那邊來的農民。”
劉峰也有些不確定。
“帶頭的,看著像是……周祈年。”
“周祈年?!”
錢衛國的瞳孔猛地一縮,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這個小畜生,他想干什么?
他竟然敢直接鬧到省城來?!
“讓他滾!叫保衛科的人,把他轟走!”
錢衛國厲聲命令道。
然而,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計委辦公室主任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錢主任,不好了!樓下……樓下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了!”
“什么?”
錢衛國走到窗邊,向下一看,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只見大院門口,周祈年帶來的那十幾個人,不知何時拿出了一面鮮紅的錦旗,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幾個大字——“感謝計委送溫暖,心系農民辦實事”。
而趙老四正被王磊“架”在中間,對著越聚越多的圍觀群眾,用帶著哭腔的、無比“激動”的聲音大聲“訴說”著。
“鄉親們,同志們啊!我們西山的農民,太感謝省計委的領導了!”
“要不是計委的黃科長親自下鄉,我們都不知道,原來我們手里的辣椒,還能賣出那么高的價錢啊!”
“要不是黃科長提醒,我們都不知道,原來我們跟西山集團簽的合同,是那么的‘不公平’啊!”
趙老四每說一句,周圍看熱鬧的人群就發出一陣議論。
“可是……可是我們后來才發現,還是周主任對我們好啊!”
趙老四話鋒一轉,開始“懺悔”。
“周主任給我們統一采購化肥,比國家調撥價還低兩成!給我們簽十年包銷協議,收購價永遠比市場高一成!還給我們搞年底分紅,給我們買農業保險!天底下,哪有這么好的帶頭人啊!”
“我們糊涂啊!我們差點就為了眼前那點小利,背叛了周主任,背叛了我們西山集團啊!”
“今天,我們就是來向計委的領導匯報思想的!我們西山農民,鐵了心了,就要跟著周主任,跟著西山集團一條道走到黑!誰也別想把我們分開!”
這番話明著是感謝,暗地里,卻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計委的臉上。
殺人誅心!
錢衛國氣得渾身發抖,他終于明白了周祈年的毒計。
這個小畜生,他根本不是來鬧事的!
他是來捧殺的!
是要把計委架在火上烤!
承認黃建民是計委派去的?
那就是承認計委與民爭利,破壞省重點項目。
不承認?
那底下那個黃建民的“直屬領導”,又該怎么解釋?
這是一個陽謀!
一個讓他進退兩難,怎么選都是錯的陽謀!
“錢主任,現在怎么辦?省委大院那邊都驚動了,好幾個部門的領導都在窗戶那看著呢!”
辦公室主任急得滿頭是汗。
錢衛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知道,自己必須下去。
再讓周祈年在下面這么“感謝”下去,他錢衛國和整個計委就要成為全省的笑柄了。
錢衛國整理了一下衣領,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沉著臉,帶著劉峰等人快步走下樓。
當他出現在大院門口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錢主任出來了!”
周祈年掐滅了煙頭,站直了身體,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正主,終于登場了。
“周祈年!”
錢衛國隔著衛兵,指著周祈年,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你這是在干什么!煽動群眾,圍攻國家機關,你好大的膽子!”
“錢主任,您誤會了。”
周祈年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
“我們不是來圍攻的,是來送錦旗,來感謝您的。”
他指了指那面刺眼的錦旗:“您看,這都是我們西山農民的一片心意。感謝您派黃科長下鄉‘指導’工作,讓我們更加認清了誰才是真正為我們好,也讓我們西山聯合生產合作社,不,現在是‘西山農業發展共同體’,變得空前的團結。”
“你!”
錢衛國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另外,我們還帶來了一份小小的建議。”
周祈年從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那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報告。
他沒有遞過去,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朗聲念出了報告的標題。
“《關于在市場經濟環境下,如何保障省重點項目原料供應穩定性的若干建議》。”
他抬眼,直視著錢衛國那雙噴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建議,省里應該成立一個由省政府直接領導的‘重點項目物資保障辦公室’,繞開計委這些不必要的中間環節,對我們西山實驗區這樣的新生事物,進行點對點的物資特供!”
“徹底斬斷某些人以權謀私、層層設卡、阻礙生產力發展的……黑手!”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如果說之前的“感謝”是殺人誅心,那么現在,周祈年就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拿起了刀,要一刀一刀地割掉錢衛國身上最肥的肉,砍掉他手中最有力的權杖!
這是宣戰!
這是不死不休的宣戰!
“你……你找死!”
錢衛國徹底失態了,他指著周祈年,狀若瘋虎,對身邊的保衛科長大吼。
“把他給我抓起來!把他給我抓起來!”
保衛科的人正要上前。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而威嚴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
“我看誰敢動!”
人群分開,省委首長秘書王振華,在一眾省委辦公廳干部的簇擁下,面沉如水地走了過來。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看錢衛國一眼,而是徑直走到周祈年面前,從他手中接過了那份報告。
“周祈年同志,你辛苦了。”
王振華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你的這份報告很及時,也很有分量。陳省長,已經在等著你了。”
說完,他轉過身,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早已面如死灰的錢衛國,聲音冰冷如鐵。
“錢衛國同志,陳省長讓我給你帶句話。”
“時代變了,腦子跟不上,就該主動把位置讓出來。占著茅坑不拉屎,最后,只會被沖進歷史的下水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