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國。
他竟然直接打電話過來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警告了,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是撕破臉皮前的最后通牒!
蘇晴雪緊張地攥緊了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懂什么官場博弈,但她能從那個聲音里,聽出一種能將人碾成粉末的冰冷力量。
然而,周祈年只是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老狗,終于忍不住了?
他沒有憤怒,沒有緊張,甚至連一絲情緒波動都沒有。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將話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空出手來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
“你是誰?”
周祈年淡淡地問道,仿佛在問一個打錯電話的路人。
電話那頭的錢衛國,顯然沒料到會是這種反應。
他預想中的,應該是對方的驚慌失措,或是色厲內荏的質問。
這輕飄飄的三個字,像一記棉花拳打在了他蓄滿力道的鐵拳上,讓他一口氣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我是誰,你心里不清楚嗎?”
錢衛國蒼老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慍怒。
“抱歉。”
周祈年呷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說道:“打電話來教我做人道理的長輩太多了,記不清。您要是不說名號,我就掛了,我這兒挺忙的。”
“你!”
錢衛國被噎得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他縱橫官場幾十年,何曾受過這種輕視和羞辱!
“周祈年!”
錢衛國終于不再掩飾,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別以為有陳敬山給你撐腰,你就可以為所欲為!黃建民只是個開始,我告訴你,西山這盤棋,不是你一個毛頭小子能下的!”
“是嗎?”
周祈年終于放下了茶杯,聲音里那份懶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電話那頭都感到森然的冷意。
“錢主任,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
“黃建民,不是開始,他是結束。”
周祈年緩緩說道:“從他被帶走的那一刻起,你用計劃經濟那套老掉牙的手段,來干涉市場經濟的時代,就已經結束了。”
“你……”
錢衛國呼吸一滯。
“你是不是覺得,你手里那支筆,那張批條,還能決定一個企業的生死?”
周祈年仿佛能看穿電話線,看到對方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老臉。
“你是不是覺得,你卡住我的原料,我的工廠就得停工?你挖走我的合作社,我的集團就得倒臺?”
周祈年笑了,笑聲很輕,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
“錢衛國,你老了,你的腦子還停留在十幾年前。你根本不知道,時代,已經變了。”
“現在的時代,不看你坐在什么位置,只看誰能創造價值,誰能讓老百姓吃飽飯,誰能讓國家的錢袋子鼓起來。”
“而你!”
周祈年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
“只會躲在辦公室里玩弄權術,打壓新生事物,阻礙生產力的發展。你,才是這個時代最應該被清除的垃圾!”
“放肆!你敢這么跟我說話!”
錢衛國徹底破防了,在電話那頭咆哮起來。
“我為什么不敢?”
周祈年反問,語氣平靜得可怕。
“因為你手里那點可憐的權力?很快,它就不是你的了。”
他轉向陳默,用不大但足以讓話筒捕捉到的聲音說道:“陳默,我剛才說的報告,抓緊寫。核心觀點,就是要成立一個繞開計委的‘省重點項目物資保障辦公室’,實現點對點特供,徹底斬斷某些人以權謀私、卡脖子、穿小鞋的黑手!”
電話那頭,錢衛國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他聽到了,他全都聽到了!
周祈年這個瘋子!
不僅不怕自己的威脅,他竟然……竟然要直接端掉自己的飯碗!
釜底抽薪!
這是要從根子上,廢掉他錢衛國在計劃系統里最大的權力!
“周祈年……你……你這是在向整個計劃體系宣戰!”
錢衛國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而變得尖利起來。
“不,我只是在掃清前進路上的絆腳石而已。”
周祈年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白馬坡上那片已經初具規模的梯田,眼神深邃。
“錢主任,給你個忠告。安安穩穩地退下來,回家抱孫子,這是你最好的選擇。否則……”
周祈年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里的殺機,卻讓錢衛國如墜冰窟。
“嘟……嘟……嘟……”
電話被周祈年干脆利落地掛斷了。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王建國等人,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周祈年。
他們剛剛,親耳見證了一場驚心動魄的隔空交鋒。
一個山溝里的生產隊長,竟然把一個省城的實權副主任訓斥得體無完膚,甚至直接宣告了對方的“死刑”!
這已經不是掰手腕了,這是直接要把對方的胳膊給掰斷啊!
“祈年……你……”
蘇晴雪擔憂地走上前,輕輕拉了拉周祈年的衣袖。
周祈年轉過身,臉上那冰冷的殺氣瞬間消散,化為了柔和的暖意。
他握住蘇晴雪微涼的手,輕聲說道:“放心,沒事的。一條快要被淘汰的老狗而已,叫得再兇,也咬不到人了。”
他安撫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然后轉向早已目光灼灼的陳默。
“報告的事情,明白了嗎?”
“明白了!”
陳默重重點頭,眼中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和欽佩。
“周哥,你放心,我今晚熬夜,也一定把這份‘宣戰檄文’給你寫得漂漂亮亮!”
“不光要漂亮。”
周祈年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還要‘委屈’。要把我們西山實驗區,塑造成一個在舊體制夾縫中艱難求生,屢遭打壓卻自強不息的悲情英雄形象。要讓省里領導看了,既覺得我們有道理,又覺得我們受了天大的委屈,恨不得立刻就給我們撐腰。”
“高!”
陳默一拍大腿。
“我懂了!賣慘嘛!這個我專業!”
“行了,都去忙吧。”
周祈年揮了揮手。
“王叔,穩住下面各個村子,讓他們安心生產。王磊,安保隊和工程隊不能松懈。晴雪,工廠那邊,你多費心。”
眾人領命而去,辦公室里只剩下周祈年一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那部黑色的電話,眼神變得幽深。
打狗給主人看,狗打完了,主人的電話也來了。
接下來,該輪到他主動出擊了。
周祈年拿起桌上那份剛剛簽訂的《西山農業發展共同體章程》,翻到最后一頁,看著那十幾個鮮紅的手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錢衛國以為,自己最大的依仗是省城的權力。
但他錯了。
周祈年最大的依仗,是這片土地,是這成千上萬跟著他吃飯的老百姓!
民心,才是這個時代最堅不可摧的力量!
周祈年站起身,走到門口,對正在院子里忙活的王磊喊道:“王磊!”
“到!主任!”
“去把拖拉機加滿油,再備上兩個大油桶。”
周祈年的聲音在夜色中傳出很遠,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明天一早,我們去省城。”
王磊一愣:“主任,去送報告?”
周祈年搖了搖頭,目光望向省城的方向,眼中閃爍著危險而又興奮的光芒。
“報告要送。”
“但光送報告,太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