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泉村小學開學的日子,選在了一個秋高氣爽的晴天。
這一天,整個村子比過年還要鄭重。
家家戶戶都讓自家要上學的孩子換上了最干凈的衣裳,哪怕上面還打著補丁,也洗得干干凈凈,熨帖平整。
周歲安更是穿上了蘇晴雪用給周祈年做新婚禮服剩下的紅布料鑲了邊的罩衫,扎著鮮亮的紅頭繩,小臉蛋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像個年畫里的娃娃。
村委會旁邊的兩間大屋子,已經(jīng)被徹底改造成了明亮的教室。
墻壁用石灰水刷得雪白,地上是新鋪的平整三合土。
幾十套嶄新的松木課桌椅,散發(fā)著淡淡的木香,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教室正前方的墻上,掛著一塊用墨汁涂得烏黑油亮的木板充當黑板,旁邊還掛著一幅嶄新的中國地圖和一張世界地圖——這是周祈年特意托劉建軍從縣里弄來的,花了不少人情。
陳默站在教室門口,看著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他同樣換上了一身新衣,是蘇晴雪熬了好幾個晚上,用周祈年給的布票扯來的藍布,親手為他縫制的。
衣服合身挺括,讓陳默原本因營養(yǎng)不良而顯得單薄的身形,都挺拔了幾分。
他不再是下溪村那個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怪人”,鏡子里那個面色紅潤、眼神重新燃起光亮的青年,讓陳默自己都感到陌生。
“陳先生,都準備好了。”
王建國走過來,恭恭敬敬地說道。
陳默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陳默走進教室,將自己連夜用毛筆工工整整寫好的備課本放在了講臺上。
那本子,是他用周祈年特意買來的最好的紙張做的,封面題著四個字:傳道授業(yè)。
“嗚——嗚——”
村口,拖拉機的汽笛被王磊拉響了,這是周祈年定下的“上課鈴”。
早已等在院子里的孩子們,在父母的催促和期盼下,一個個背著蘇晴雪和村里婦女們用碎布頭縫制的新書包,雀躍又緊張地走進了教室。
他們好奇地摸著光滑的課桌,看著墻上花花綠綠的地圖,眼睛里閃爍著對未知世界的光芒。
周歲安在最前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小心翼翼地從書包里拿出周祈年給她買的鉛筆和練習本,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擺在桌上,然后挺直了小小的背脊,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乖巧好學生的模樣。
家長們沒有離開,都擠在教室門口和窗戶邊,伸長了脖子往里看。
他們的臉上是激動,是羨慕,更是對自己孩子未來的無限憧憬。
周祈年牽著蘇晴雪的手,站在人群后面,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開學典禮,現(xiàn)在開始!”王建國清了清嗓子,充當起了主持人,“下面,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河泉村小學的創(chuàng)辦人,我們最敬愛的周連長,給大家講幾句話!”
雷鳴般的掌聲響起,其中還夾雜著孩子們清脆的歡呼。
周祈年松開蘇晴雪的手,走上講臺。
他沒有站在講臺后面,而是站在了孩子們中間。
周祈年的目光掃過每一張稚嫩的臉龐,聲音沉穩(wěn)而溫和。
“孩子們,你們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
他指了指這間教室。
“是學校!”
一個膽子大的男孩高聲喊道。
“對,是學校。”周祈年笑了,“那你們知道,來學校是干什么的嗎?”
“讀書!”
“識字!”
“學本事!”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回答。
“都對。”周祈年點了點頭,“但今天,我想告訴你們,來學校,最重要的是來學會兩樣東西。第一,是學會‘看世界’。”
他走到那張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指著上面那片雄雞形狀的紅色版圖。
“這里,是我們的國家。它很大很大,有高山,有大河,有許許多多我們沒見過的城市。而在這之外,”
周祈年的手指劃過廣闊的藍色海洋,指向其他五顏六色的大陸,“還有更廣闊的世界。”
“你們的父輩,一輩子都生活在這片大山里。他們用汗水和力氣,養(yǎng)活了你們。但我不希望你們也和他們一樣。”
“我希望你們通過讀書,能看到山外的世界有多大,有多精彩。我希望有一天,你們能走出這座大山,去北京,去上海,甚至去到大洋彼岸,用你們的眼睛去看,去學,然后再把學到的本事,帶回來建設(shè)我們的家鄉(xiāng)。”
周祈年的話,讓在場的村民們心頭巨震。
他們從沒想過這么遠的事情,在他們看來,孩子能識幾個字,會算個數(shù),就已經(jīng)是了不得的奢望了。
而周連長,卻在為他們的孩子,描繪一個他們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未來。
“第二樣要學會的,是‘改變命運’。”
周祈年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
“我們窮,不是因為我們懶,不是因為我們笨,而是因為我們過去沒有知識,沒有文化。知識,就是力量。你們學會了知識,就能開拖拉機,就能造辣椒醬,就能當醫(yī)生,當老師,當科學家。你們的命運,就能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靠天吃飯。”
他看著孩子們那似懂非懂卻無比認真的眼神,最后說道:“所以,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們河泉村的希望。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我向你們保證,只要我周祈年還在一天,我們河泉村的學校,就不會停課一天!只要你們想學,我就會一直支持你們,讀完小學,讀中學,讀大學!”
話音落下,院子里再次爆發(fā)出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
許多上了年紀的老人,聽著周祈年這番話,都忍不住偷偷抹起了眼淚。
蘇晴雪站在人群中,看著講臺上那個光芒萬丈的丈夫,心中充滿了驕傲和愛慕。
她自己因為家里的原因,只讀過一年書,識字不多。
此刻看著妹妹和村里孩子們能有這么好的機會,她由衷地感到高興。
周祈年走下臺,回到蘇晴雪身邊,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眼中的一絲羨慕和落寞。
他握住蘇晴雪的手,低聲在她耳邊說:“等晚上,我也教你寫字。你是我媳婦,不能當文盲。”
蘇晴雪的臉頰一紅,心里卻甜得像吃了蜜,重重地點了點頭。
開學典禮結(jié)束,陳默正式開始了他的第一堂課。
他沒有像其他村小老師那樣,一開始就讓孩子們死記硬背。
他先是給每個孩子都取了一個學名,然后用一個有趣的故事,向孩子們解釋了為什么要讀書。
陳默的聲音溫潤如玉,他講的故事引人入勝,孩子們聽得入了迷,連最調(diào)皮的狗蛋都睜大了眼睛,一動不動。
接著,陳默開始教拼音。
他把“a、o、e”這些枯燥的符號,比喻成一個個有趣的小動物,用唱歌、做游戲的方式,讓孩子們在歡笑中記住了它們的發(fā)音和寫法。
然而,就在課堂氣氛最熱烈的時候,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從教室外傳來。
“上什么學!上學能當飯吃嗎?我家虎子還得回去幫我喂豬呢!這不耽誤功夫嘛!”
是張鐵。
他看著自家兒子在教室里“不務正業(yè)”,心里老大不樂意。
他覺得男孩子就該早點學著干農(nóng)活,讀書識字那是城里人的玩意兒。
劉翠花也跟在旁邊煽風點火:“就是,尤其是女娃子,讀那么多書有啥用,早晚還不是要嫁人的。”
他們的話,讓窗外一些原本就有些猶豫的家長也開始竊竊私語。
周祈年臉色一沉,他還沒開口,陳默卻先走了出來。
所有人都以為這個文弱的先生會忍氣吞聲,沒想到,陳默扶了扶眼鏡,看著張鐵,不卑不亢地說道:“這位家長,你說得不對。上學,短期內(nèi)是不能當飯吃。但是,學會了知識,以后就能讓大家伙兒天天都吃上飯,吃上好飯。”
他指著村口的方向:“我們村為什么能有拖拉機?因為周連長懂技術(shù)。我們?yōu)槭裁茨茏龀觥魃郊t’?因為周連長懂配方,懂經(jīng)營。”
“這些,都是知識。你家虎子今天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明天就能看懂農(nóng)藥的說明書,后天就能看懂拖拉機的圖紙。你說,這是不是比多喂一天豬,更有用?”
陳默的話條理清晰,擲地有聲,把張鐵說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周祈年走上前,拍了拍陳默的肩膀,然后目光如電,掃過張鐵和劉翠花。
“我今天把話放這兒!從今天起,河泉村所有六歲到十二歲的孩子,無論男女,都必須來上學!這是死命令!誰家要是敢不讓孩子來,或者中途退學,那他家就別想再參與村里生產(chǎn)隊的任何分紅,也別想再從村集體這兒得到任何好處!”
他看著臉色煞白的張鐵,冷冷地補充了一句:“張鐵,你要是覺得喂豬比你兒子的前途更重要,你現(xiàn)在就可以把他領(lǐng)回去。不過我提醒你,以后村里開拖拉機、進食品廠當技術(shù)員的好事,可就再也輪不到你們家了。”
此話一出,再沒人敢有異議。
張鐵灰溜溜地縮回頭,不敢再吭聲,劉翠花也趕緊拉著他溜走了。
一場小小的風波,就這么被化解了。
夕陽西下,放學的鐘聲,拖拉機汽笛聲再次響起。
孩子們背著書包,嘰嘰喳喳地從教室里跑出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興奮。
周歲安跑到周祈年和蘇晴雪面前,獻寶似的舉起自己的練習本。
“哥哥,嫂子,你們看!這是我寫的!陳先生夸我寫得好呢!”
本子上,是幾個歪歪扭扭卻又努力寫得工工整整的“a、o、e”。
周祈年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我們安安真棒!”
教室里,陳默還在細心地收拾著課桌,擦拭著黑板。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教室里,仿佛還回蕩著孩子們瑯瑯的讀書聲。
那是希望的聲音。
周祈年牽著蘇晴雪,抱著周歲安,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知道,今天種下的這些種子,在不久的將來,必將長成一片足以改變這片土地的參天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