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wèi)東的辦事效率極高。
僅僅三天后,公社的紅頭文件就下來了。
白馬坡那五百畝荒地的十年使用權(quán),正式劃歸河泉村生產(chǎn)隊!
消息傳來,整個河泉村再次沸騰。
五百畝!那可是一片廣闊無垠的土地,足夠他們把“西山紅”的產(chǎn)業(yè)擴大十倍!
“買拖拉機!立刻去買拖拉機!”
村民們的熱情被徹底點燃。
周祈年當(dāng)機立斷,從村集體的公積金里取出一千五百塊錢,帶著王磊和二牛這兩個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直奔縣農(nóng)機站。
當(dāng)一臺嶄新的“東方紅”拖拉機,突突地冒著黑煙,在周祈年的駕駛下,像一頭威風(fēng)凜凜的鋼鐵巨獸,緩緩駛?cè)牒尤鍟r,那場面比過年還要熱鬧。
孩子們跟在拖拉機后面,又叫又跳。
大人們則小心翼翼地圍上來,伸出手,像撫摸神物一樣,輕輕地觸摸著那冰冷而堅硬的鐵皮。
“天吶,這就是鐵牛啊!真氣派!”
“有了它,五百畝地算個啥!”
然而,新的問題來了。
全村上下,除了周祈年,沒一個人會開這鐵家伙。
“周連長,您……您怎么會開這個?”
王磊看著周祈年輕松地掛擋、踩離合,一臉的不可思議。
“以前跟一個老鄉(xiāng)學(xué)過幾天,還記著呢!”
周祈年用一個早就想好的借口搪塞了過去,他不能表現(xiàn)得太過驚世駭俗。
但他并沒有打算把這個技能攥在自己手里。
當(dāng)天下午,周祈年就在村口的平地上,辦起了“河泉村第一屆拖拉機駕駛員培訓(xùn)班”。
“想學(xué)開拖拉機的,都過來!我只教一遍,誰能學(xué)會,以后就是咱們生產(chǎn)隊的正式駕駛員,每個月多記十個工分,外加五毛錢的補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村里的年輕小伙子們,眼睛都紅了,一個個爭先恐后地報名。
周祈年從里面挑選了王磊、二牛、柱子、栓子等幾個腦子活、膽子大的,開始手把手地教學(xué)。
他用前世在部隊里學(xué)到的教學(xué)方法,將復(fù)雜的駕駛原理,拆解成一個個簡單的步驟。
從離合到油門,從掛擋到轉(zhuǎn)向,他講得清晰透徹。
王磊他們雖然文化不高,但常年跟土地打交道,動手能力極強,學(xué)得飛快。
幾天之后,河泉村就擁有了第一批屬于自己的拖拉機手。
那轟鳴的馬達(dá)聲,成了村里最動聽的交響樂,也奏響了河泉村邁向現(xiàn)代化的序曲。
物質(zhì)生活飛速發(fā)展的同時,周祈年沒有忘記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教育。
他一直記著對妹妹周歲安的承諾:送她去上學(xué),像城里的孩子一樣。
晚飯后,周祈年將這個想法告訴了蘇晴雪和王建國。
“上學(xué)是好事啊!”王建國抽著旱煙,點了點頭,“可公社的小學(xué)離咱們這兒太遠(yuǎn)了,來回得走兩個多小時山路,孩子太受罪。而且一個班四五十個娃,老師也管不過來。”
“所以,我的想法是,”周祈年語出驚人,“我們自己辦一個學(xué)校!就在咱們村里!”
“自己辦學(xué)?”
王建國和蘇晴雪都愣住了。
“對!”周祈年眼神堅定,“我們現(xiàn)在有錢了,村委會的舊辦公室可以騰出來當(dāng)教室,桌椅板凳我們自己做。現(xiàn)在,就缺一個先生。”
“先生可不好找啊。”王建國皺起了眉頭,“這年頭,有文化的都金貴著呢,誰愿意來咱們這窮山溝?”
周祈年沉默了,這確實是個難題。
就在這時,王建國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哎,我倒是想起個人來!”
“離咱們這兒十幾里外的下溪村,前年不是分來一個從大城市來的知青嗎?聽說家里成分不好,是個讀書人。那小伙子叫叫陳默,對,陳默!人很老實,不愛說話,整天就是看書寫字,村里人都當(dāng)他是個怪人,不怎么待見他。”
陳默!
周祈年心中一動,他知道,自己需要的先生,或許找到了!
第二天,周祈年沒有帶任何人,獨自一人,提著一小罐西山紅辣椒醬和兩斤豬肉,步行前往下溪村。
下溪村比之前的河泉村還要破敗。
周祈年稍一打聽,就在村尾一間四處漏風(fēng)的茅草屋里找到了陳默。
推開門,一股潮濕發(fā)霉的氣味撲面而來。
屋里光線昏暗,一個身形消瘦、面色蒼白的年輕人,正就著窗口透進(jìn)來的微光,在一張破舊的桌子上寫著什么。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手腕瘦得只剩皮包骨頭,但那雙握著筆的手,卻異常穩(wěn)定。
聽到動靜,陳默抬起頭,警惕地看著周祈年這個不速之客。
他的眼神里,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寂和戒備。
“你找誰?”
陳默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找陳默同志。”周祈年走上前,將手里的東西放到桌上,“我叫周祈年,河泉村的。聽說你學(xué)問好,特地來拜訪。”
陳默看著桌上的肉和辣椒醬,眼神里閃過一絲詫異,但更多的是疏離。
“無功不受祿,東西你拿回去吧。我沒什么學(xué)問,只是一個在這里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的待罪之人。”
陳默的話里,帶著深深的自嘲和絕望。
周祈年沒有理會他的話,而是看向他正在寫的紙。
那上面不是信,也不是日記,而是一份工整的教案,講的是最基礎(chǔ)的拼音“a、o、e”。
“你在備課?”周祈年問。
陳默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想把紙收起來。
“別緊張。”周祈年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平靜而真誠,“陳默同志,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去我們河泉村,當(dāng)一名先生。”
陳默愣住了,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周祈年。
“我們村準(zhǔn)備辦一個小學(xué),缺一個教書先生。”周祈年沒有繞彎子,直接說明了來意,“我不在乎你的家庭成分是什么,我也不管別人怎么看你。我只知道,知識是無罪的,讀書人是應(yīng)該被尊敬的。”
周祈年看著陳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能給你的,不多。一間干凈的屋子,一日三餐管飽,頓頓有肉不敢說,但隔三差五讓你嘗嘗葷腥絕對沒問題。每個月,再給你開二十塊錢的工資和十斤糧食的補貼。最重要的是,在我們河泉村,沒有人會因為你的過去而看不起你,你將得到全村人應(yīng)有的尊重。”
“我只有一個要求,”周祈年伸出一根手指,“用你腦子里的學(xué)問,教好我們村里的每一個孩子。讓他們識字,讓他們明理,讓他們知道,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子。”
陳默徹底被周祈年的話給震住了。
尊重!
這個他已經(jīng)快要遺忘的詞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那片由自卑、絕望和麻木構(gòu)成的陰霾。
陳默來鄉(xiāng)下兩年,受盡了白眼和欺凌,從沒有人把他當(dāng)一個“人”來看待,更別說是一個“讀書人”。
而眼前這個男人,這個看起來比他還年輕,眼神卻像山一樣沉穩(wěn)的男人,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東西——尊嚴(yán)。
陳默的眼眶,漸漸紅了。
他緊緊地咬著嘴唇,不讓那不爭氣的淚水掉下來。
許久,陳默站起身,對著周祈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連長,”他改了口,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我愿意去!只要你們不嫌棄,我這條命,以后就是河泉村的!”
周祈年扶起他,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自己又為河泉村的未來,找到了一塊最重要的基石。
幾天后,當(dāng)陳默背著他那幾本破舊的書,跟著周祈年走進(jìn)河泉村時,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禮遇。
村民們自發(fā)地站在村口迎接,一聲聲質(zhì)樸的“陳先生好”,讓他這個昔日的“牛鬼蛇神”受寵若驚。
周祈年把陳默帶到了村委會旁一間新收拾出來的屋子。
屋子不大,但窗明幾凈,里面擺著一張新做的木床和一張寬大的書桌。
隔壁,就是即將成為教室的房間,里面已經(jīng)擺好了幾十套嶄新的小課桌和板凳。
周歲安拉著蘇晴雪的衣角,躲在門口,好奇又羞澀地看著這個戴眼鏡的“先生”。
周祈年笑著把周歲安拉到身前。
“安安,快,叫陳先生。”
周歲安看著陳默,又看了看哥哥鼓勵的眼神,終于鼓起勇氣,用清脆的聲音喊道:“陳先生好!”
陳默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看著她手里緊緊攥著的新鉛筆和練習(xí)本,看著她眼中對知識的渴望。
陳默再也忍不住,兩行熱淚,順著清瘦的臉頰,潸然而下。
他知道,這里,將是他新生命的開始。
而河泉村,這個曾經(jīng)貧瘠的小山村,也因為這臺“鐵牛”和一個“先生”的到來,真正插上了騰飛的翅膀,即將迎來一個嶄新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