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子稀疏。
周家新宅的空地上,那堆積如山的物資在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蘇晴雪的手指顫抖著,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那匹天藍色的“的確良”布料。
那布料光滑、柔軟,帶著一絲清涼的觸感,是她連在夢里都不敢奢望的奢侈。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滑落,砸在那嶄新的布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蘇晴雪不是傷心,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被巨大的幸福砸暈了頭的眩暈和不真實感。
“傻丫頭,哭什么?!敝芷砟昕粗郎I眼婆娑的樣子,心里又軟又疼。他拿起那雙嶄新的牛筋底布鞋,蹲下身,親自放到了蘇晴雪的腳邊。“試試,看合不合腳?!?/p>
蘇晴雪慌忙擦掉眼淚,看著腳邊那雙做工精致、樣式秀氣的布鞋,連連擺手:“不……不,祈年哥,這太金貴了,我……我穿舊的就行。”
她腳上那雙鞋,鞋面已經洗得發白,鞋幫處還打了好幾個補丁。
“讓你試就試?!?/p>
周祈年的語氣不容置疑,卻帶著一絲霸道的溫柔。
“我媳婦,就該穿最好的。”
“我媳婦”這三個字,像一道暖流,瞬間沖垮了蘇晴雪心里最后一道防線。
她咬著嘴唇,在周祈年的注視下,紅著臉,脫下了腳上的舊鞋,小心翼翼地將腳伸進了新鞋里。
大小正合適,柔軟的布料包裹著蘇晴雪的腳,一種前所未有的舒適感從腳底一直蔓延到心底。
“哥,我的!我的!”
周歲安抱著那幾本嶄新的小人書和一沓雪白的練習本,獻寶似的舉到周祈年面前,小臉上滿是興奮的光彩。
她的小手里還攥著幾支嶄新的中華牌鉛筆,連上面的漆都舍不得碰掉。
“都是你的。”周祈年笑著揉了揉周歲安的小腦袋,將她一把抱了起來?!耙院螅缃棠銓懽?,讓你當個文化人?!?/p>
“嗯!”周歲安重重地點頭,摟著周祈年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周祈年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臺用防雨布蓋著的,方方正正的大家伙上。
他走過去,掀開了布。
一臺嶄新的“飛人”牌縫紉機,在月光下閃爍著黑亮的金屬光澤。
蘇晴雪的呼吸瞬間就停滯了,她捂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的難以置信。
縫紉機!
這年頭,這東西在村里人眼里,不亞于后世的寶馬奔馳,是頂尖的奢侈品,是富裕的象征!
村里只有大隊部有一臺,平時寶貝得跟什么似的,等閑不讓人碰。
“祈年哥,這……這……”
她的話都說不完整了。
“以后,你和安安的衣服,就用它來做。”周祈年拍了拍縫紉機冰涼的機身,聲音沉穩?!澳闶沁@個家的女主人,也該有個像樣的嫁妝。”
嫁妝……
蘇晴雪的眼淚又一次決堤,她再也控制不住,撲進周祈年的懷里,放聲大哭。
這些天,她跟著擔驚受怕,跟著忙里忙外,所有的惶恐,所有的不安,在這一刻,都被這個男人用最實在、最厚重的方式徹底撫平了。
這個懷抱,就是蘇晴雪的全世界。
……
周祈年帶回來的這車物資,像一針強心劑,注入了整個河泉村。
接下來的幾天,新房的建造速度快得驚人。
在王磊的組織下,村民們的熱情空前高漲。
每天中午,蘇晴雪都會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村婦,用新買的大鐵鍋,燉上一大鍋噴香的肉菜,蒸出幾百個雪白的饅頭。
漢子們干活累了,就地一坐,大口吃肉,大口啃饃,吃得滿嘴流油,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兒。
村里的泥瓦匠和木匠更是拿出了看家的本領,那十塊嶄新的大玻璃被小心翼翼地安裝到窗框上時,整個工地都安靜了下來。
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照進屋里,將灰塵都照得清清楚楚。村民們一個個扒在窗戶邊,看著那明晃晃的玻璃,嘖嘖稱奇。
“我的天,這窗戶比城里干部的還亮堂!”
“以后住這屋里,冬天都不怕灌風了!”
周祈年親自規劃了屋內的格局,一明兩暗的三間大瓦房,中間是寬敞的堂屋,用來吃飯待客。
東邊一間,是周祈年和蘇晴雪的臥室,里面盤了個嶄新的大炕。
西邊一間,則留給了周歲安,靠窗的位置,周祈年還讓木匠用最好的木料,給她打了一張小書桌和一個小書柜。
當房子徹底完工,門窗油漆一新,院墻也用青磚壘好,一個嶄新的、氣派的周家大院矗立在村子中央時,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這哪里是農家院,這簡直就是公社領導住的小洋樓!
房子落成了,喬遷之喜,按規矩得辦酒席。
周祈年沒有小氣,他找到王建國,只說了一句話:“王叔,我要擺流水席,請全村人吃三天!”
消息一出,整個河泉村徹底陷入了狂歡。
流水席!還是三天!
周祈年把剩下的熊肉,加上用“黑風三煞”的錢買來的幾十斤豬肉,全都拿了出來。
白面、大米、食油管夠。
村里的男女老少,這三天什么活都不用干,就一件事——吃!
那三天,周家新宅的院子里,從早到晚都支著大鍋,肉香飄了半個村子。
漢子們敞開了肚皮喝酒吃肉,女人們聚在一起拉著家常,孩子們則在院子里追逐打鬧,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
劉翠花也來了,她不敢再作妖,只是縮在角落里埋頭猛吃,想把這些天受的氣都吃回來。
酒席的最后一天晚上,周祈年站在院子中央,端起一碗酒。
喧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各位叔伯兄弟,嬸子大娘!”周祈年的聲音洪亮而有力,“我周祈年能有今天,能蓋起這座新房,離不開各位的幫襯!這份情,我記在心里!”
“這杯酒,我敬大家!”
他一仰頭,將一碗白酒喝了個底朝天。
“好!”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祈年兄弟敞亮!”
“以后有啥事,你吱聲,我們沒二話!”
王建國看著被眾人簇擁著的周祈年,看著他那挺拔的身影和沉穩的氣度,欣慰地捋了捋胡須。
他知道,河泉村的這片天,因為這個年輕人,真的不一樣了。
……
夜深了,喧囂散去。
周家的新房里,終于迎來了它真正的主人。
屋里點著新買的煤油燈,比之前的油燈亮堂了數倍。
嶄新的大炕上鋪著嶄新的棉被,松軟又暖和。
蘇晴雪帶著周歲安,把新買的碗筷、臉盆一一擺好,把新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進新打的木柜里。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仿佛在觸摸一個易碎的夢。
周歲安最高興,她在自己的小屋里跑來跑去,一會兒摸摸自己的小書桌,一會兒又看看窗外皎潔的月光。
玻璃窗隔絕了外面的寒風,屋里溫暖如春。
“哥,嫂子,我們有新家了!”小丫頭跑到堂屋,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
“嗯,有新家了?!?/p>
周祈年把周歲安抱起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一切都收拾妥當,周歲安玩累了,在自己的小屋里,抱著小人書,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堂屋里,只剩下周祈年和蘇晴雪兩個人。
空氣里有種莫名的安靜。
蘇晴雪的臉頰有些發燙,她不敢去看周祈年的眼睛,只是低著頭,絞著自己的衣角。
這里是他們的新房,東屋,是他們的臥室。
按照村里的規矩,他們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今晚,他……應該會睡在炕上了吧?
周祈年看著她羞赧的樣子,心里一動。
他走到蘇晴雪面前,拉起了她的手。
蘇晴雪的手很暖,此時卻在微微發抖。
“晴雪。”
“嗯?”
蘇晴雪的聲音細若蚊蚋。
“今晚……你睡炕上,我還是睡地上?!?/p>
周祈年緩緩說道。
蘇晴雪猛地抬起頭,眼里滿是錯愕和不解。
周祈年看著蘇晴雪的眼睛,那里面像是有星辰大海。
周祈年輕輕地把她攬進懷里,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聲音低沉而溫柔:“房子雖然蓋好了,但我們還沒辦酒席,還沒在全村人面前拜堂。我想給你一個堂堂正正的儀式,一個所有人都認可的名分?!?/p>
“我想讓你風風光光地嫁給我,不是因為走投無路,也不是因為娃娃親,而是因為我周祈年,想娶你蘇晴雪做我的媳婦。”
蘇晴雪的身子一僵,隨即,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了她。
蘇晴雪把臉埋在周祈年的胸口,眼淚無聲地浸濕了周祈年的衣襟。
這個男人,永遠都在為她著想。
不僅給了她一個家,更給了她所有女人都渴望的尊重和體面。
“我……我愿意……”
蘇晴雪哽咽著,聲音含糊不清,卻無比堅定。
周祈年緊緊地抱著她,感受著懷里溫軟的身體,一股前所未有的責任感和滿足感充斥著他的內心。
他沒有再做更進一步的舉動,只是安靜地抱著蘇晴雪,享受著這新家里靜謐而溫馨的時刻。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青磚黑瓦上,也灑在堂屋里相擁的兩人身上。
這個夜晚,是他們新生活的真正開始。
一個有房,有家,有愛人,有未來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