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年沒多說一個謝字,有些話不用說。
他對著劉建軍,重重地點了點頭。
劉建軍也看著他,眼神里的東西只有當過兵的人才懂。
那是槍炮、鮮血和命令堆出來的信任。
“滾吧。”
劉建軍擺了擺手,轉身進了屋,把門帶上了。
周祈年站在原地,聽著門里傳來劉小虎興奮的追問聲和劉建軍壓低了聲音的呵斥。
他笑了笑,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
回村的路,還是那條路。
來的時候,心里揣著的是一塊怎么也捂不熱的石頭。回去的時候,揣著的是一團火。
夜風吹在臉上,有點涼,心里卻燒得滾燙。
腳下的路好像都寬闊了不少。
他攥了攥拳頭,指甲陷進肉里,不覺得疼,只覺得踏實。
子彈。
那是莊稼漢眼里的鐵疙瘩,卻是他這種人眼里的命。
有了這東西,西山那頭沉睡的巨獸,在他眼里就不再是威脅,而是一座堆滿了糧食和票子的寶庫。
他加快了腳步。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村里的公雞開始打鳴。
新宅的工地上已經有了人影。
王磊帶著幾個勤快的,正趁著天涼快,往墻上澆水養護。
看見周祈年從村口回來,王磊咧著嘴迎了上來。
“兄弟,又跑了一趟公社?瓦片的事兒?”
“嗯。”
周祈年含糊地應了一聲,拍了拍王磊的肩膀。
“這邊你多盯著,辛苦了。”
“嗨!自家兄弟,說這個就見外了!”
王磊憨厚地笑了笑。
周祈年沒再多說,繞過工地,回了王建國家。
……
小屋的門虛掩著。
周祈年輕輕推開門,屋里很暗,只有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朦朦朧朧的。
他看見炕上,一大一小兩個人影緊緊地挨在一起。
蘇晴雪側著身子,一只手還搭在安安的身上。
睡夢里,她好像還在保護著這個孩子。
周祈年放輕了腳步,走到炕邊。
周歲安的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也不知道夢見什么好吃的了。
蘇晴雪的眉頭卻是微微蹙著的,睡得不安穩。
周祈年知道,這個女人心里壓著太多事了,他伸出手,想幫她把蹙著的眉頭撫平。
指尖還沒碰到,蘇晴雪的睫毛就顫了顫,猛地睜開了眼。
她的眼睛里先是閃過一絲驚恐和戒備,看清是周祈年后,那股子驚慌才迅速褪去,化成了水一樣的溫柔。
“祈年哥……你回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很輕,生怕吵醒了安安。
“嗯。”
周祈年收回手,在炕沿邊坐下。
蘇晴雪撐著身子想坐起來。
“別動,再睡會兒。”
周祈年按住她的肩膀。
蘇晴雪沒再堅持,順勢又躺了回去,一雙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地看著他。
“事情辦好了?”
“辦好了。”
周祈年看著她的眼睛,撒了個謊。
“木料的事有著落了,價錢也便宜。”
他不能說子彈的事,那會讓她更害怕。
蘇晴雪明顯松了口氣,蹙著的眉頭也舒展開了。
“那就好。”
她小聲說。
“錢夠嗎?”
“夠。”
周祈年說得斬釘截鐵,他看著這個女人,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她明明才十八歲,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現在卻要跟著自己天天為錢發愁,為生計擔驚受怕。
周祈年伸出手,握住了蘇晴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很涼。
“日子會越來越好的,相信我!”
“嗯!”
蘇晴雪咬著嘴唇,眼淚“吧嗒”一下就掉了下來,砸在了枕巾上。
……
天大亮了。
周祈年沒在屋里多待,他得在八點前趕到公社。
他跟蘇晴雪說了一聲,就出了門。
這一次,他沒走大路,而是抄了條山間的小路。
緊趕慢趕,七點五十,他準時出現在了公社武裝部那棟灰色的小樓前。
門口站崗的民兵攔住了他,周祈年報上了劉建軍的名字。
民兵打量了他幾眼,打了個電話進去,很快就放了行。
劉建軍的辦公室在二樓最里面一間。
周祈年敲了敲門。
“進。”
聲音還是那么硬邦邦的。
周祈年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墻上掛著地圖和幾張宣傳畫,一個角落里立著一個上了鎖的鐵皮槍柜。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槍油味。
劉建軍正坐在桌子后面寫著什么,頭也沒抬。
“坐。”
周祈年依言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桿挺得筆直。他沒說話,靜靜地等著。
劉建軍寫完最后一個字,把鋼筆帽蓋上,這才抬起頭。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串鑰匙,站起身,走到墻角一個不起眼的木頭箱子前。
箱子上了鎖,看起來很舊了。
“咔噠。”
鎖開了。
劉建軍從里面拎出來一個沉甸甸的油布包,扔在了桌上。
“砰”的一聲悶響。
“昨天晚上庫房盤點。”
劉建軍坐回椅子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周祈年。
“發現一批子彈受了潮,按規定得做報廢處理。”
“登記、填表、上報、等批復……一套手續走下來,沒個十天半個月弄不完。”
“我這人嫌麻煩。”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背文件。
周祈年看著桌上那個油布包,眼神沉靜。
“正好。”
劉建軍從桌上拿起一張空白的表格。
“這是報廢處理單,得有經手人簽字。”
“我一個人處理,說不清楚。”
“你來得正好,幫我搭把手,也算給我做個見證。”
周祈年懂了,這是在走程序,是劉建軍在保護他自己。
“劉哥,你說怎么處理。”
劉建軍緩緩道:“這東西放著也是個禍害,萬一炸了膛,傷了人,責任我擔不起。”
“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找個沒人的地方,一顆顆地……用掉。”
“打到天上去,聽個響,這事就算結了。”
他說到“用掉”兩個字時,加重了語氣。
周祈年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劉建軍拿起筆,在表格上刷刷地寫了起來。
“品名:七九式步槍彈。”
“數量:三十發。”
“報廢原因:彈藥受潮,存在安全隱患。”
“處理方式:銷毀。”
“經手人:劉建軍。”
他寫完,把表格推到周祈年面前,又遞過來一支筆。
“見證人那一欄,你簽個字。”
周祈年沒猶豫,拿起筆在上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個字,寫得一筆一劃,力道十足。
劉建軍拿過表格,吹了吹墨跡,仔細地收進了抽屜里。
從現在開始,這三十發子彈,在賬面上已經不存在了。
“東西你拿走。”
劉建軍指了指那個油布包。
“找個地方,盡快‘處理’干凈。”
“記住,別讓我難做。”
周祈年站起身,把那個油布包拿了起來。
很沉。
這三十發子彈的分量,比三十斤豬肉還重。
他從懷里掏出那十五塊錢,放在桌上。
“劉哥,這不是買子彈的錢。”
“就是一點心意,你給小虎買點糖吃。”
劉建軍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
“周祈年。”
他一字一頓地叫著他的名字。
“你把錢收回去!”
“你他娘的要是拿這個侮辱我,這東西你現在就給我還回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周祈年心口。
“老子幫你,是看你像條漢子,像個兵!”
“不是看你那兩張破票子!”
“滾!”
劉建軍指著門口,眼睛都紅了。
周祈年愣住了,他看著劉建軍那副樣子,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他用前世生意場上那一套,來衡量一個這個年代的兵,是自己錯了。
周祈年沒再堅持,他默默地把錢收了回去。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對著劉建軍,再次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然后,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了劉建軍有些疲憊的聲音。
“記住,是用來保命,不是用來惹事的。”
“那山里的東西邪性,別把自己的命不當回事。”
周祈年的腳步頓了一下。
“知道了,劉哥。”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懷里揣著那個沉甸甸的油布包,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那堅實的分量。
這沉甸甸的分量,比那二百塊錢還讓他覺得心安。
這不是交易,這是交情,是一個老兵對一個新兵的認可,是用鐵家伙換回來的交情。
他抬頭看了看西山的方向。
山還是那座山,但在他眼里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