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年走出了王建國的院子,天上的日頭有些晃眼,他心里卻比這日頭還亮堂。
路,有了。能不能走通,就看他自己。
他沒去工地,直接回了王建國家寄居的那間小屋。
蘇晴雪正在納鞋底,一針一線,納得很密實。
周歲安坐在旁邊,正拿兩根小木棍當筷子,笨拙地夾著一顆小石子。
“祈年哥?”
蘇晴雪見他回來,有些意外。
周祈年“嗯”了一聲,在炕沿邊坐下,看著她手里的鞋底。
“給誰做的?”
“給你,”蘇晴雪頭也沒抬,“你天天在外面跑,鞋子費得快。”
周祈年心里一暖,他伸手把周歲安抱進懷里。
“安安,想不想吃肉包子?”
“想!”
周歲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口水差點流出來。
蘇晴雪納鞋底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周祈年。
“又要去公社?”
“嗯,有點事。”
周祈年沒說實話,子彈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不能讓她跟著擔驚受怕。
“瓦片的事還沒結清,我得再去一趟,順便看看鎮上有沒有便宜的木料。”
這個理由很正當。
蘇晴雪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她站起身,走到那個破舊的木箱子前,從最里面的夾層里掏出那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布包。
她把布包打開,那二十塊錢和一沓票證整整齊齊地躺在里面,她把錢遞給周祈年。
“路上小心。”
周祈年接過錢,那錢上還帶著她的體溫。
“知道了。”
他從二十塊錢里抽出一張五塊的,塞回蘇晴雪手里。
“留著買點針頭線腦,或者給安安扯塊花布。”
蘇晴雪攥著那五塊錢,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早點回來。”
“好。”
周祈年揣好剩下的十五塊錢,又從懷里掏出那兩個玉米面窩頭,塞給周歲安一個。
“哥走了,在家聽嫂子的話。”
周歲安抱著那個比她小臉還大的窩頭,重重地點了點頭。
“哥再見。”
周祈年走出院子,還能聽見蘇晴雪輕柔的聲音。
“安安,跟哥哥說,路上小心。”
“哥,路上小心——”
小丫頭奶聲奶氣的聲音傳出老遠。
周祈年沒回頭,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
公社大院。
紅磚墻,黑漆大門,門口還站著個民兵。
這里跟鎮上其他地方像是兩個世界,安靜,肅穆。
周祈年沒往里闖,他知道,這一身打扮,進去就是自找麻煩。
他在大院斜對面的一個巷子口停了下來,找了個不礙眼的墻角蹲下,像個等著攬活的短工。
眼睛卻像鷹一樣,死死地盯著那扇大門。
他在等,等劉建軍的兒子。
王建國說,劉建軍兒子五歲,喜歡聽打仗的故事。
五歲的孩子,這個點應該在公社的托兒所,等托兒所放學,大院里肯定會熱鬧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日頭從正當空,慢慢地偏西。
周祈年就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連姿勢都沒換過。
終于,大院里傳來了孩子們的吵嚷聲。
來了。
周祈年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不緊不慢地朝著大院門口走去。
他沒走近,就隔著一條馬路,靠在一棵大槐樹下。
幾個穿著干部服的男女說說笑笑地從大門里走出來,身后都跟著自家的小孩。
那些孩子一個個穿得干干凈凈,小臉紅撲撲的,手里不是拿著糖塊就是拿著小人書。
周祈年的目光在孩子群里掃過,很快他就鎖定了一個目標。
那是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五六歲的樣子,是所有孩子里最鬧騰的一個。
他手里揮舞著一根木頭削的“手槍”,正帶著幾個跟屁蟲,在花壇邊上玩“沖鋒”的游戲。
“沖啊!打倒美帝國主義!”
小男孩喊得臉都紅了,很有氣勢。
應該就是他了。
周祈年心里有了底,他沒有貿然上前,只是靜靜地看著。
那小男孩玩了一會兒,好像覺得不過癮。
他讓一個小胖子扮演“敵人”,趴在地上,自己則學著電影里的樣子匍匐前進。
可那動作笨拙得像只小狗熊,惹得其他孩子哈哈大笑。
小男孩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
“笑什么笑!有本事你們來!”
機會來了。
周祈年掐滅了嘴里的草根,走了過去。
他沒有直接跟孩子說話,而是走到花壇邊,也趴了下來。
孩子們都愣住了,好奇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穿著破爛的“大人”。
周祈年沒理他們,他雙手和雙肘著地,腰腹收緊,兩條腿像壁虎一樣交替前行。
他的動作很輕,很標準,幾乎沒有發出一絲聲音,整個人就像一條貼著地面滑行的蛇。
戰術匍匐。
最基礎的軍事動作。
可在這些孩子眼里,這簡直比電影里的英雄還厲害!
“哇——”
所有孩子都看呆了。
那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手里的木頭槍都忘了揮。
周祈年“滑行”到他身邊,停了下來,沖他咧嘴一笑。
“小子,你那不對。”
“槍口不能對著土,會堵住。”
“屁股撅那么高,敵人一槍就給你打沒了。”
小男孩的臉更紅了,這次是羞的。
“你……你是誰?”
“我?”
周祈年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是一個會打槍的人。”
“真的?!”
小男孩的眼睛瞬間就冒出了光。
“那你教教我!”
“行啊。”
周祈年點了點頭,“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劉小虎!我爸爸是劉建軍!”
小男孩挺著胸脯,一臉驕傲。
就是他了。
周祈年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好,小虎。”
周祈年指了指他的動作。
“我教你一招,叫‘敵后潛伏’,想不想學?”
“想!”
劉小虎和一群孩子異口同聲地喊道。
周祈年笑了笑,正要開口,一個洪亮又帶著警惕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
“小虎!你在干什么?!”
周祈年回頭,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的男人正快步走過來。
男人三十多歲,國字臉,濃眉大眼,走路的姿勢很正,只是左腿落地的時候有一絲微不可查的僵硬,眼神像淬了火的鋼,銳利,冰冷。
他一只手,已經不自覺地按在了腰上。
劉建軍。
周祈年的心跳沒有絲毫變化。
“爸爸!”
劉小虎看見來人,興奮地跑了過去。
“爸爸,這個叔叔是解放軍!他的戰術匍匐可厲害了,還要教我‘敵后潛伏’!”
劉建軍的目光卻沒有離開周祈年,像兩把探照燈,要把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你是誰?哪個單位的?”
他的聲音里帶著軍人特有的審問味道。
周祈年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看著他。
“老鄉,我叫周祈年,河泉村的農民。”
“農民?”
劉建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一個農民懂什么戰術匍匐?”
“當過幾年兵。”
周祈年回答得很平靜。
劉建軍的眼神緩和了一絲,但警惕絲毫未減。
“哪個部隊的?”
“番號早就忘了,就在南邊邊境上待過幾年。”
周祈年撒了個謊,一個無法查證卻又合情合理的謊,就算以后問到王建國那里,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劉建軍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分辨他話里的真假。
一個上過戰場的人,身上的那股子氣是裝不出來的。
周祈年就那么站著,腰桿筆直,眼神坦蕩,任由他打量。
“找我有什么事?”
劉建軍終于開口了,語氣依然很硬。
“劉干事。”
周祈年換了個稱呼。
“想跟你……問個路。”
劉建軍的眉毛一挑,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耐煩。
“問路?問什么路?”
周祈年看了一眼他身邊的劉小虎。
劉小虎正仰著小臉,滿眼崇拜地看著周祈年。
“這里說話不方便。”
周祈年說道。
劉建軍沉默了,他是一個極其謹慎的人,職責所在,由不得他不謹慎。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有股子他熟悉的味道,那是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味道。
“爸爸,讓叔叔去我們家吧!我想聽叔叔講打仗的故事!”
劉小虎拉著劉建軍的衣角撒嬌。
劉建軍看了一眼兒子,又看了一眼周祈年。
最終,他松開了按在腰上的手。
“跟我來。”
……
劉建軍的家,就是大院里的一間普通的干部宿舍。
水泥地,白灰墻,屋里沒什么像樣的家具,收拾得倒是干干凈凈,一塵不染。
劉建軍的媳婦不在家,他給周祈年倒了杯白開水,放在桌上。
“說吧,到底什么事。”
他的態度依然是公事公辦的樣子。
劉小虎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周祈年腳邊,眼巴巴地瞅著他。
周祈年沒急著開口,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然后,他看著劉小虎,笑了笑。
“小虎,想聽什么樣的故事?”
“我想聽打鬼子的!”
“鬼子早就被我們打跑了。”
周祈年搖了搖頭。
“那我給你講一個抓特務的故事吧。”
劉小虎的眼睛又亮了。
就連坐在一旁的劉建軍,也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
周祈年沒講什么驚心動魄的大戰役,他講了一個很小的故事,一個關于追蹤和潛伏的故事。
在南邊的叢林里,他們怎么通過一根被踩斷的草,判斷敵人的方向;怎么通過糞便的溫度,判斷敵人離開的時間;怎么像蟒蛇一樣,在敵人眼皮子底下潛伏三天三夜,只為了等一個信號。
他講得很平淡,沒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詞匯。
可每一個細節都真實得可怕。
叢林的潮濕,蚊蟲的叮咬,三天不喝水嘴唇裂開的口子,子彈從耳邊擦過去時那灼熱的風。
劉小虎聽得張大了嘴,大氣都不敢出。
劉建軍的臉色也在一點點地變化,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知不覺地握成了拳頭。
這些細節不是編的,這是一個真正的戰士才能說出來的。
故事講完了,屋子里很靜。
“后來呢?那個特務抓到了嗎?”
劉小虎著急地問。
“抓到了。”
周祈年摸了摸他的頭。
“我們五個兄弟,一個不少地回來了。”
劉建軍一直緊繃的身體,在聽到這句話時,才猛地松弛了下來。
他看著周祈年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那里面有探究,有欣賞,更有一種戰友間的認同。
“你這樣的兵,怎么會回鄉下種地?”
劉建軍終于問出了心里的疑惑。
“家里沒人了,得回來照顧妹妹。”
周祈年說得很簡單。
劉建軍沉默了。
這個理由,他無法反駁。
“說吧。”
他重新開口,聲音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生硬。
“找我到底什么事。”
周祈年這才把目光轉向他。
“劉哥,我叫你一聲哥。”
“我們村子靠著西山,山里不干凈。”
“前陣子鬧了狼災,三頭青狼差點把村里的孩子給叼了去。”
“被我碰上,解決了。”
劉建軍的瞳孔微微一縮。
一個人,解決三頭狼?
“村里的民兵隊,槍是老掉牙的漢陽造,子彈更是沒幾顆。”
“我想……跟你這兒想想辦法。”
“我不要槍。”
周祈年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就要幾顆子彈,防身,也為了保護村里人。”
屋子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劉建軍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知道,周祈年說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也知道,眼前這個人是條好漢。
可規矩就是規矩。
子彈入庫出庫,那是要登記造冊,是要上報的。
他要是私自動了,那就是犯錯誤,是要脫了這身衣服的。
“不行。”
劉建軍搖了搖頭,聲音很干澀。
“規定就是規定,我幫不了你。”
周祈年好像早就料到了這個回答,他一點也不意外。
“劉哥,我懂你的難處。”
他站起身。
“王建國,王叔,你們以前是一個連的吧。”
劉建軍的身子猛地一震,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周祈年。
“他讓我來的。”
周祈年繼續說道。
“他沒讓我來求你壞了規矩,只是讓我來問個路。”
“他說,你是個兵,你懂一個兵的職責。”
“兵的職責是保家衛國,現在國不用我們保了,可家,還得保。”
周祈年說完,對著劉建軍,敬了一個不算標準,卻力道十足的軍禮。
“話我說完了。”
“成與不成,我都認。”
“今天,打擾了。”
他轉身就要走。
“等等!”
劉建軍叫住了他。
周祈年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劉建軍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里滿是掙扎。
一邊是鐵的紀律,一邊是老戰友的囑托和一個戰士沉甸甸的擔當。
過了很久,久到劉小虎都快睡著了。
劉建軍才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明天早上,八點。”
“到我辦公室來。”
“我那兒……正好有一批快要報廢的受潮子彈,需要人幫忙‘處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