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看著趙老蔫兒那猴精一樣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半天還咧著嘴。
“祈年兄弟,這老東西……真讓你給治服帖了!”
周祈年沒接話,只是看著自家院子里的方向。
幾十號人還在那熱火朝天地忙活,號子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他心里那塊石頭,還沒落地。
……
七天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周祈年家的新房已經立起來了。
四四方方的三間大屋,用的是村里最好的黃泥,摻了麥秸,一層層夯得結結實-實,墻面平整得像刀切的豆腐。
屋頂的梁木也架好了,碗口粗的松木,是王磊帶著幾個小伙子從后山一根根抬回來的。
整個新房就像一具壯實的骨架,立在那片廢墟上,透著一股子嶄新的、向上的勁頭。
村里人路過,都得停下來瞅兩眼,咂咂嘴。
“乖乖,這房子蓋得真敞亮!”
“這哪是蓋房,這是要蓋個小地主家的大院啊!”
“人家祈年有本事,你們羨慕不來!”
可活兒干到這,停了。
就像一首歌唱到了最高潮,嗓子眼突然卡住了一樣。
沒磚,沒瓦。
墻基可以用石頭,墻體可以用泥坯,可這屋頂不能再鋪茅草了。
周祈年要蓋的是青磚大瓦房。
那青磚,那黑瓦,一片片都得用錢,用票,用硬邦邦的票子去換!
王磊蹲在剛壘好的門檻上,叼著一根草根,愁得眉頭擰成了疙瘩。
“祈年兄弟,這咋整?”
“泥瓦匠都請好了,天天在家等著開工,可咱們連片瓦都還沒見著。”
“這眼瞅著天就要冷了,再拖下去,今年怕是住不進新房了。”
幾十個漢子也都停了手,蹲在院子四周,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誰也不說話。
這幾天跟著周祈年干活,頓頓有肉湯喝,他們一個個都吃得油光滿面,力氣也足。
可這沒米下鍋的難處,他們比誰都懂。
周祈年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那光禿禿的房梁,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心里不慌,他在等一個人。
算算日子也該到了。
正想著,村口傳來一陣不小的騷動。
“看,那不是趙老蔫兒嗎?”
“他扛的啥?”
周祈年眼睛一瞇,朝著村口望去。
只見趙老蔫兒還是穿著那件油膩膩的破棉襖,但腳步卻比之前快了不少,那佝僂的背似乎都直了三分。
他肩上扛著一個長長的包裹,用干凈的麻布裹著,小心翼翼的,像是扛著個寶貝疙瘩。
趙老蔫兒沒理會路邊那些驚訝的目光,徑直走到了周祈年家的新院子前。
“砰”的一聲,他把肩上的包裹輕輕放在地上。
那動作和他那副尊容極不相稱,帶著一股子虔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包裹上。
趙老蔫兒也不說話,他蹲下身,一層層地解開麻布。
當最里面的一層麻布被揭開時,院子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我的娘啊!”
王磊的眼睛都直了,嘴里的草根“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三張完整的狼皮。
不,已經不能叫狼皮了。
那皮子被硝制得油光水滑,柔軟得像上好的綢緞。
原本灰撲撲的狼毛,此刻在陽光下泛著一層銀亮的光澤,根根分明,沒有一絲雜亂。
最關鍵的是,湊近了聞,沒有半點血腥和腐臭,只有一股淡淡的,類似松木的清香。
這哪里是皮子,這是三張能直接鋪在炕上當褥子的上好貨色!
趙老蔫兒伸出枯瘦的手,在那光滑的皮毛上輕輕撫摸著,眼神里全是癡迷和驕傲。
“七天。”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周祈年。
“一天沒多,一天沒少。”
“你那幾頭狼,沒辱沒我這雙手藝。”
周祈年走上前,也蹲了下來,他伸手摸了摸。
手感溫潤,柔韌。
前世他接觸過各種頂級的軍用材料,可沒有一種,能比得上眼前這三張皮子帶來的原始的震撼。
“趙叔,手藝是真好。”
周祈年由衷地贊了一句。
趙老蔫兒的嘴角咧了咧,露出一口黃牙,那是手藝人得到認可后,最得意的笑。
“那是自然!”
“整個公社,除了我,沒人能硝出這個成色的貨!”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東西交給你了,我的事完了。”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趙叔。”
周祈年叫住他,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了過去。
“這是您那一成。”
趙老蔫兒狐疑地接過來,打開一看,愣住了。
不是錢。
是糧票,還有幾張肉票和布票。
這年頭,票子可比錢金貴多了!
“你……”
趙老蔫兒抬頭看著周祈天,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皮子還沒賣,我身上沒那么多現錢。”
周祈年說得很平靜。
“這些票您先拿著,等皮子賣了,該多少錢我再補給您。”
他又從墻角拎起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這里面是五十斤狼肉,我都給您熏好了,能吃一冬天。”
“還有兩瓶‘燒刀子’。”
趙老蔫兒的手抖了一下,他看著手里的票子,又看了看那袋子肉和酒。
半晌,他沙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你小子……會做人。”
他沒再多說,也沒推辭,扛起麻袋,揣好票子,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的背影看著沒那么孤僻了。
院子里,王磊他們幾個圍著那三張狼皮,嘖嘖稱奇,一個個上手摸著,愛不釋手。
“祈年兄弟,這……這玩意兒得賣多少錢?”
柱子咽了口唾沫問,周祈年站起身。
“不知道,但蓋這房子的錢應該夠了。”
……
當天晚上。
王建國家。
周祈年把那三張狼皮小心地卷好,放在了王建國面前的八仙桌上。
蘇晴雪和王磊媳婦在灶房里忙活,王磊則帶著周歲安在院子里玩。
屋里就周祈年和王建國兩個人。
炕桌上溫著一壺酒,兩碟小菜,一碟是咸菜疙瘩,一碟是蘇晴雪炒的狼肉干。
王建國抽著煙,看著那三張皮子,半天沒說話。
煙霧繚繞,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王叔。”
周祈年先開了口。
“我想把這皮子賣了。”
“嗯。”
王建國應了一聲,算是聽到了。
“可我沒門路。”
周祈年繼續說。
“黑市里收是收,但肯定會往死里壓價,這么好的東西,我不甘心。”
王建國彈了彈煙灰。
“你想賣給供銷社?”
“對。”
王建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供銷社是收,可價錢也是定死的,給不了太高。”
“而且,這么大的三張狼皮,不是哪個供銷社都敢收的,他們也怕擔干系。”
周祈年沉默了。
這些他都想到了,他真正想問的不是這個。
“王叔,我想買磚買瓦。”
他終于說出了最終目的。
“我打聽過了,公社的磚瓦廠,不是有錢就能買的,得要公社開的批條。”
王建國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算是正眼看周祈年了。
“你小子,消息還挺靈通。”
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沒錯,是得要批條。”
“蓋房是大事,尤其是蓋青磚瓦房,得有正當名目。”
“不然,你就是投機倒把,是要被抓起來批斗的。”
周祈年心里一沉,他還是把這個時代想得太簡單了。
“那……這批條難辦嗎?”
王建國哼笑了一聲。
“難?何止是難。”
“公社那幫人,哪個不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你一個普通村民,連門都進不去。”
屋子里的氣氛一下子就凝重了起來。
周祈年沒說話,只是端起酒盅,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燒得他喉嚨發燙。
王建國看著他,這個年輕人身上有股子不撞南墻不回頭的狠勁。
可這世上的事,光靠狠是沒用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祈年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辦法……也不是沒有。”
王建國又續上了一鍋煙絲,用火柴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磚瓦廠的廠長姓李,以前跟我一起扛過槍,算有點交情。”
周祈年的眼睛亮了。
“但是!”
王建國加重了語氣。
“交情是交情,規矩是規矩。”
“我不能直接去找他給你開后門,那會害了我也害了他。”
王建國站起身,走到炕柜前,拉開一個抽屜,從里面翻找著什么。
不一會兒,他找出一個蓋著村委會紅色大印的信箋本。
他戴上老花鏡,拿起筆,蘸了蘸墨水,在信箋上寫了起來。
周祈年站在一旁,看著他寫。
那不是批條,是一封介紹信。
茲介紹我村村民周祈年同志,因舊房年久失修,為改善居住條件,欲申請建房材料一批,望貴單位予以接洽……
落款是河泉村村委會,還重重地蓋上了那個鮮紅的印章。
王建國把介紹信吹干,折好,遞給周祈年。
“我能幫你的,就這么多了。”
他的聲音很嚴肅。
“你拿著這個,去磚瓦廠找李廠長。”
“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周祈年接過那封信,很薄的一張紙,卻感覺沉甸甸的。
他知道,這封信就是他的敲門磚。
“王叔,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他鄭重地說道。
王建國擺了擺手。
“別說這些虛的。”
“我提醒你幾句,你記好了。”
“到了公社,少說話,多看,多聽。”
“見到李廠長,客氣點,手腳勤快點,別像在我這兒一樣,跟個犟驢似的。”
“事要是一次談不成,也別急眼,更別動手。”
“公社不是咱們村,那里水深,淹死你連個泡都冒不出來。”
周祈年把王建國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里。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