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設(shè)在光祿寺的大殿之內(nèi)，四周懸著精巧絕倫的宮燈，空氣中彌漫著淡雅的熏香氣息。宴會上，各式珍饈美饌琳瑯滿目，既有傳統(tǒng)名菜，也有結(jié)合東洋口味而創(chuàng)新的佳肴。場中，音樂悠揚，舞姿翩翩，為這場盛宴增添了別樣的風雅與光彩。
富察赫德的編排，不僅讓東洋使者感受到了東道主的熱情好客，同時也向他們展示大清作為大國的文化自信與開放姿態(tài)。
東洋使者贊嘆連連，康熙志得意滿，詢問來意。
東洋使者恭敬地朝康熙行禮，“早就聽聞清朝織造業(yè)興旺發(fā)達，將軍擇我前來，是為學習大清絲綢技藝，以彌補我國絲綢紡織的不足。”
“這有何難！”康熙朗笑，大手一揮招來富察赫德，“自內(nèi)務府取來江寧織造生產(chǎn)的云錦，客人遠道而來，該有賞賜！”
“是！”
富察赫德迅速籌辦，前后不過一刻鐘的工夫，內(nèi)務府抬上一箱云錦送到東洋使者的面前。
東洋使者面露欣喜，他看向康熙，在他含笑首肯下，快步走到箱子旁，打開了蓋子——幾匹精美絕倫的云錦映入眼簾，它們靜靜地躺在柔軟的絲綢襯布之上，仿佛是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云錦上的圖案精致細膩，色彩豐富而不失壓制，金線銀絲交織其間，宛如流動的光影，令人嘆為觀止。
江寧的云錦是傳統(tǒng)絲制工藝品，為皇家服飾專用品，生產(chǎn)工藝過程極其繁雜，工序極多，濃縮了中國絲織技藝的精華。特別是那細膩的質(zhì)感和復雜的紋理，無不展示著手工藝人獨特的匠心。
宮宴之上，清廷的官吏紛紛點頭贊賞，與有榮焉，“不愧是江寧織造局！”
康熙聽著不絕于耳的贊嘆，喜色更濃，他哈哈大笑，看著站在檀木箱邊的東洋使者，“使者覺得……這云錦如何啊。”
“一般。”
使者話音落下，原本和樂融融的宮殿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剎那沒了聲音。康熙的笑意僵在了嘴角，臉色猛地沉了下來。
東洋使者像是沒有察覺到眾人的異樣，將那云錦抱在手中，開始點評起來，“云錦的圖案過于規(guī)則，沒有變化。也正是因為反復不變，整體看來頗為單調(diào)，并非上乘之物。”
東洋使者的話讓康熙和大清顏面掃地。在一片靜默中，心直口快的納爾蘇不滿大斥，“大膽狂徒，竟敢對御賜之物指指點點！你可知，在你眼前的可是我大清至寶！”納爾蘇言之鑿鑿，鄙夷一笑，“也是。你國多是粗劣之物，分不清織物好壞實屬正常！”
“納爾蘇。”為了面上的和氣，康熙沉聲搖頭，“不得無禮。”
納爾蘇想說的都已說完，癟了癟嘴，重新入席。
但納爾蘇這番話似乎挑起了東洋使者心里的不甘，他忿忿讓手下人拿出一個包袱，大大方方將里面的布匹展示給殿中所有人。
“這是我國生產(chǎn)的絲綢面料。”東洋使者舉著絲綢，一臉驕傲，“色彩豐富，繪畫花紋精巧多樣，就連材質(zhì)也勝這云錦許多！”
眾人看著他手里的絲綢面料噤若寒蟬。色澤鮮艷而不刺眼，花紋別致而富有巧思。更重要的是——當使者將絲綢布料舉起時，眾人能清楚感知到它質(zhì)地的輕盈，殿中燈火透過絲綢，形成了朦朧而美麗的光影效果。
康熙眼底的不滿與憤慨，轉(zhuǎn)而被震驚所取代。此等技藝，著實勝江寧織造局的云錦許多！
康熙不愿在朝臣面前助他人志氣，墮自己威風。他朗笑點頭，“這絲綢面料確實不凡，但比起江寧織造局的織造工藝，卻還是稍遜一籌。”
“哦？”東洋使者一臉期待，“陛下可愿拿出集大成的織品，讓我等一飽眼福？”
康熙朝富察赫德擺手，“傳朕命令，責江南織造局創(chuàng)新紡織，盡快趕制新的絲綢，一月后，以國禮賞賜東洋使者。”
“是。”富察赫德領(lǐng)命，剛欲退下打點，康熙又沉聲喊住了他，“江寧織造懸而未決，望他們務必用心。”
富察赫德聞言一震，當即聽懂了康熙的言外之意。創(chuàng)新紡織，生產(chǎn)更勝一籌的絲綢，不僅是康熙對三大織造局下的鐵令，更是他對江寧織造候選人的考核，競相爭搶的江寧織造之位花落誰家——關(guān)鍵就在于，誰能最快最好地生產(chǎn)出舉世矚目的絲綢新品。
東洋使者給江南織造局出了新的難題，同時也給了曹颙新的挑戰(zhàn)。這是皇上為他設(shè)下的門檻，只有破解此局，才有可能接過江寧織造的大任。
江寧織造府的議事廳內(nèi)，氣氛緊張。
李煦坐在主位，眉頭緊鎖，眼神中透露著深深的憂慮，“皇上同意了曹頫的提議，將漁稻胭脂米出售給江南有錢的鄉(xiāng)紳，這足以表明他對曹頫的滿意。這次絲綢創(chuàng)新，皇上沒有設(shè)限門檻，誰能夠參與其中……”李煦環(huán)視了一圈，最后落在曹颙身上，“我懷疑曹頫背后另有高人相助，要是他再在此次紡織中贏得皇上青睞，織造之位恐要落到他的手里。”
宮裁臉色鐵青，語氣忿忿不平，“曹頫根本就是酒囊飯袋，織造局要是落到他手里，哪有興盛可言！”宮裁深明大義，她能接受任何有識之士接任江寧織造，但絕不允許紈绔子弟敗壞曹家?guī)状说男难?/p>
曹颙寬慰地捏了捏宮裁的手，“當務之急是顧全江寧織造府乃至大清的名聲，生產(chǎn)出不遜于東洋的絲綢面料。”相比較織造的虛位，曹颙更在意天朝上國的顏面。
提到這事，宮裁也犯起了難，“我已組織局中女紅和高手，翻閱歷史古籍，期望能在云錦的傳統(tǒng)工藝上，推陳出新。”皇上已將東洋的絲綢樣品寄到了江南，其中蘊含的工藝與織造造詣，讓作為紡織高手的宮裁也瞠目結(jié)舌：想要在這個基礎(chǔ)上進行改良創(chuàng)新，絕對是個挑戰(zhàn)。
曹颙一臉關(guān)切，“可有方向？”
宮裁點頭，“云錦是用金銀線織就，金銀使得云錦富麗堂皇，尤其是“三色金”的使用，使云錦的色彩富于變化。這是云錦之長，我們務必保留，想要創(chuàng)新，就該考慮什么用材能和金銀線相得益彰……”
李煦沉吟片刻說道：“普通的紡織原料，不外乎獸毛、植物莖稈、蠶絲；想要生產(chǎn)出光彩瀲滟的絲綢，就升級原料，采用以黃金制成的片金線、捻金線，獸毛也可以用珍禽的羽毛捻線，比如孔雀、稚、翠鳥等等”
說到這，李煦看向?qū)m裁，“在初唐時代，安樂公主曾令尚方監(jiān)合百鳥毛織成裙兩件，這兩件百鳥羽毛裙‘正看為一色，旁看為一色，日中為一色，影中為一色’，之所以百鳥之狀皆見，正是利用了雉雞等禽類羽毛能夠在不同光線下變化不同色彩的規(guī)律，倘若我們也能巧借規(guī)律，織出金華燦爛，光彩琉璃的絲綢，定是超群絕倫！”
聽到這，宮裁眼前一亮，“我倒是記起來了！日前曹頤送過我一件御寒斗篷，就是以金線和孔雀羽毛為底！”想到這，宮裁哪里還坐得住，她匆匆告辭，快步回到房間，將曹頤送給她的御寒斗篷取出，開始潛心研究。
杭州城內(nèi)，已經(jīng)有了幾分初秋的蕭瑟。
孫綾站在窗邊，看著酒樓外游人如織，嘴角掛著得意的淺笑，“依皇上的意思……誰要是能在這次織造中拔得頭籌，誰就有可能繼任江寧織造？”
“確實如此。”
她身后，是淡定品茶的富察赫德。
孫綾聞言更加欣喜，本以為曹颙繼任江寧織造已是板上釘釘，沒想到富察赫德竟真有本事扭轉(zhuǎn)了局面！她轉(zhuǎn)身看向富察赫德，眼波流轉(zhuǎn)間，難得有了幾分真心的仰慕。
孫綾在富察赫德身邊坐了下來，“大爺特意見我，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一消息？”
富察赫德勾唇一笑，“不止。”說著，他抬眸看向?qū)O綾，“我是來請綾姑娘幫忙的。”
“幫忙？”
“綾姑娘是紡織高手，在紡織上頗有心得。有你出手相助，曹颙成功的希望更是渺茫。”
孫綾正色許多，“富察大爺也想要江寧織造之位？”
富察赫德爽朗一笑，搖頭的同時，站了起來，“我給姑娘介紹一個更合適的人。”
孫綾臉上閃過一絲錯愕，緊接著，房門被輕輕推開，曹頫春風得意地從門外走了進來。在看到曹頫的那一刻，孫綾有詫異也有恍然，但最后化為一聲滿意的輕笑，“頫四爺確實是最合適的。”
曹頫跟宮裁有仇，倘若他能執(zhí)掌大權(quán)，宮裁哪能在江寧織造府討到好！
此刻，酒樓內(nèi)的三人面面相覷，達成了共識。
富察赫德見他們一拍即合，很是滿意，“如有需要的地方，兩位不必跟我客氣。”
曹頫椅子還沒坐熱，孫綾腦子已經(jīng)轉(zhuǎn)過彎來，“既然需要我?guī)兔Γ怯貌姆矫妫揖筒桓鬆斂蜌饬恕！?/p>
富察赫德欣賞孫綾的直來直往，含笑點頭，“綾姑娘但說無妨。”
“大爺掌管內(nèi)務府廣儲司，孫綾想借歷代織錦的卷宗一覽。”
“這有何難？”富察赫德放下茶杯，又在孫綾的要求上多予了些好處，“不止卷宗，我再讓內(nèi)務府備下漢代的素帛蟬，供綾姑娘使用。”
素帛蟬，薄如蟬翼，美到驚心，是當之無愧的紡織圣品！
孫綾大喜，只覺得勝券在握，“叔父兼管粵海關(guān)，我可借他帶貨之便利，尋來法國歐根紗，屆時與素帛蟬結(jié)合，定能生產(chǎn)出質(zhì)地輕軟、輕如鴻毛的蟬翼紗！”
孫綾在南巡時輸給宮裁，心中不服。正好借這次絲綢創(chuàng)新，一雪前恥；更重要的是——讓宮裁徹底失去曹家主母的身份，淪為尋常普通的曹家大奶奶。
揚州書局。
李鼎看著李煦的家書，心中忿忿：東洋使者在宮宴上的一番狂言，讓大清顏面盡失。他作為臣子，自然憤怒。
除此之外，李鼎也為曹颙和宮裁擔憂，君心難測，他怕皇上另立他人為江寧織造。憤慨與焦慮在心頭交織，如同一片烏云籠罩在他心頭，讓他坐立難安。
曹寅死后，監(jiān)理《佩文韻府》的刊刻工作，主要由李鼎承擔。《佩文韻府》是一部查找詞藻、典故的類書。所收詞目按最后一字歸韻，其體例，首列單字，再將同一韻字的詞語按字數(shù)順序排列，單字下有注音與釋義，詞語下舉書證，列典故，以經(jīng)、史、子、集為序，兼顧時間先后。
李鼎看著手邊的《佩文韻府》思量，須臾起身，“皇上要江南織造局都參與這次創(chuàng)新，蘇州織造局也不能例外。”
幕僚聞言，快步走到李鼎身邊，“江寧和杭州分別生產(chǎn)了雀金裘和蟬翼紗，我們要趟這渾水，勢必要拿出不輸于這兩樣織品的東西。”
“緙絲是蘇州傳統(tǒng)絲綢精華，作為蘇州織造局的產(chǎn)品再合適不過。”
幕僚皺了皺眉，“緙絲是宮廷御用品，用作敕制和誥命，以及制作皇上的龍袍。送給東洋使者不太合適吧……”
李鼎點了點頭，“緙絲極具欣賞裝飾性，我們可以采用緙絲和繪畫相結(jié)合的方式，把吉祥的寓意繪制成精巧工細的藝術(shù)品，不僅顏色豐富，而且更宜送人，更能體現(xiàn)中國悠久的人文歷史和自然景觀。”
“妙極！”幕僚聞言大贊，一臉期待地看向李鼎，“二爺胸有成竹，是已經(jīng)想好繪畫圖案了？”
李鼎看了一眼《佩文韻府》的零星殘頁，緩緩點頭，“想好了。”
陽光透過南書房雕花的窗欞，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也為屋內(nèi)增添了幾分寧靜與莊嚴。
一月之期已到，富察赫德領(lǐng)著一眾內(nèi)務府官員緩緩走進了南書房。
富察赫德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官吏端著一個個精致的托盤。托盤上擺放的，是各個織造局精心制作的作品，每一件都凝聚了匠人們的心血和智慧，從細膩的絲綢質(zhì)地到精美的刺繡工藝，無一不展示了大清織造工藝的高超水平。
“皇上金安——”富察赫德恭敬地跪拜行禮，“微臣奉命收集了江南織造局進獻的國禮，請皇上御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