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冷著臉，就像看不到背后的高明樓，雙手鎮(zhèn)定而熟悉地替程蒼包扎好傷口，又從懷里掏出一條手絹，塞到他的手上。

　　“用力捂住傷口，止血。”

　　程蒼若有似無地嘆口氣，略略點(diǎn)頭。

　　辛夷朝他點(diǎn)點(diǎn)頭，這才毅然決然地轉(zhuǎn)過身去，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冷冷淡淡地看著高明樓。

　　“哥哥，你還記得我出嫁前，你對我說過的話嗎？”

　　一聲哥哥將久違的記憶拉入腦海。

　　高明樓靜默地看著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南韁密林，那個(gè)飛雪覆蓋下臉色蒼白的女子，那個(gè)第一次騎大象驚喜亂叫的阿依瑪，那個(gè)穿上新嫁衣害羞地被大花轎抬出驛館的廣陵郡王妃……

　　不同的畫面里，是同一張臉，交替反復(fù)，激得他早已麻木的心臟，輕微的疼痛。

　　“我沒有妹妹。”高明樓的聲音涼薄，不帶半分情感。

　　辛夷望著他冷冽的眼睛。

　　“你說過會帶我回大理，說過要護(hù)我周全，現(xiàn)在變卦了？”

　　冷風(fēng)激蕩，卷起她凌亂的長發(fā)和衣裙。明明這么狼狽，雙眼卻澄澈有神，鎮(zhèn)定如斯，高貴得與那個(gè)來自天家血脈的傅九衢如此相似。

　　高明樓打量她片刻，輕輕地笑一聲。

　　“你倒是能屈能伸。怎么，硬的不行，準(zhǔn)備來軟的？你以為我現(xiàn)在還會吃你那一套？阿依瑪，你背叛我的時(shí)候，就該想到今天的下場。”

　　辛夷沉默不答，低頭取下腰間的荷包，從里面掏出一方保存完好的小印。

　　“你還記得這個(gè)嗎？”

　　高明樓微微瞇眼。

　　他沒有想到辛夷會將小印隨身攜帶，臉上有剎那的失神。

　　辛夷皺起了眉，“你把可以號令下屬的印鑒給我，足以證明我們的兄妹之情，不是作假。至少在那些朝夕相對的日子里，我感受過你真正的關(guān)心，想必你也一樣。我們曾經(jīng)像家人一樣生活，你記得嗎？”

　　“我沒有。”

　　高明樓冷冷地看著她。

　　“那些都是假的。包括這一方私印。”

　　辛夷含笑不語，高明樓別開臉，說出一句更為陰冷的話。

　　“你看到駝峰嶺襲擊你的那些人了嗎？我要是沒有印鑒在手，怎么調(diào)得動那么多人馬？給你一個(gè)假印，只為騙取你的同情，以便將來有一日，我落到傅九衢的手里，可換得一命。”

　　辛夷：“為什么不撒謊到底？為什么要說出來？”

　　“現(xiàn)在？我為刀俎，你為魚肉。何須再隱瞞？”

　　高明樓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冷冷地道：

　　“從你背叛我，執(zhí)意嫁給傅九衢那一天起，你我已成死敵。辛夷，用不著再惺惺作態(tài)，我也不會因?yàn)槟銕拙湫∫鉁厝岬脑捑头艞売?jì)劃。對我來說，你只是一顆好用的棋子，如此而已。”

　　辛夷冷冷一笑。

　　“想用我來威脅傅九衢？沒有用的，我和程蒼一樣，寧愿死，也不會讓任何人威脅到他。”

　　“你舍得死，但他不舍得你死。”

　　高明樓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眼風(fēng)又掃一眼面容青白的程蒼，“你看，你總是有這樣的本事，讓男人為你去死。”

　　辛夷不喜歡他用這樣曖昧的言語來說程蒼。

　　這是湘靈的未婚夫。

　　“你閉嘴吧。”辛夷冷笑，“說得好像你也愿意為我去死一樣。”

　　“如果是以前，我會的。”高明樓語氣輕緩，半真半假地一嘆，“但現(xiàn)在不會了。我清楚你是個(gè)什么樣的人，就算我為你去死，你心里也只會有傅九衢一個(gè)。我不會再傻到去為他人做嫁衣。”

　　辛夷：“那你就殺了我吧。”

　　“癡心妄想。”高明樓不耐煩地抬一抬下巴，冷聲道：“不要輕言生死，你還沒有看到傅九衢為你發(fā)瘋、發(fā)狂，現(xiàn)在死了豈不可惜？”

　　辛夷微怔。

　　高明樓目光微沉。

　　“阿貴！”

　　阿貴自己處理好傷口，還坐在地上喘氣。

　　高明樓一眼也沒有看他。

　　“繩子……”

　　阿貴吃力地將一條打好繩結(jié)的麻繩丟過來。

　　高明樓居高臨下地看著辛夷，冷冷地道：“把雙手捆起來。”

　　辛夷：“我不肯呢？你就殺了我？”

　　“你現(xiàn)在對我有大用，我怎么舍得你死？”高明樓掉轉(zhuǎn)突火槍，對準(zhǔn)程蒼的臉，“我會殺了他。”

　　“郡王妃……”程蒼咬牙切齒地喚了一聲，搖搖頭，“走！你不要管我……”

　　高明樓輕輕一笑，冷聲命令。

　　“快點(diǎn)！我沒工夫看你們主仆情深。”

　　“哼。”辛夷輕忽一笑，用眼神制止了程蒼，然后轉(zhuǎn)過頭來，平靜地對高明樓道：“真是想不到，我一個(gè)剛出月子，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竟會讓你如此害怕……”

　　她拿起繩結(jié)套在手上，遞到高明樓的面前。

　　“來吧，捆緊點(diǎn)。”

　　高明樓低頭看著那兩截蔥白的玉腕，伸手拉住繩頭。

　　辛夷觀察著他的表情，輕聲問：“傅九衢在哪？現(xiàn)在可以帶我去見他了吧。”

　　高明樓淡淡一笑，還來不及說話，辛夷的手突然一扭，那身子滑得像泥鰍似的轉(zhuǎn)到高明樓的右側(cè)，拖住他的胳膊，伸手就搶突火槍。

　　她陡然發(fā)難，速度快得驚人。

　　高明樓也不是省油的燈。他早知辛夷不會束手就擒，見狀彎腰后仰，堪堪避過她孤注一擲的攻擊，就著突火槍的槍筒，朝她重重地砸了過去。

　　“嘶！”辛夷低叫一聲。

　　高明樓稍稍收力，面不改色地轉(zhuǎn)過頭去，冷冷看她一眼，仍舊用突火槍指向程蒼。

　　“你沒有機(jī)會了。老實(shí)點(diǎn)，再動一下，我就殺了他。”

　　辛夷咬緊牙關(guān)，冷冷相視。

　　“卑鄙！你只會用這一招嗎？”

　　“什么招好使，就用什么。論卑鄙，我不如你的廣陵郡王吧？”

　　高明樓輕輕撥弄一下手上的槍管，檢查著槍筒，似笑非笑地看一眼辛夷，一副老鷹捉小雞的悠然模樣。

　　“說了你是我掌心里的魚，還不肯乖乖就范，是在等第一侍衛(wèi)血濺當(dāng)場？”

　　他笑一聲，抬眼示意阿貴，撿繩子將辛夷捆上。

　　辛夷一動不動，慢慢闔上雙眼。

　　繩子緊緊束在腕間，勒得她呼吸都緊了。

　　“什么時(shí)候帶我去見傅九衢？”

　　“急什么……”

　　嗖！

　　高明樓的聲音尚未落下，只見那條狹長的甬道里，突然飛出一個(gè)黑漆漆的東西，以極快的速度掠過來，精準(zhǔn)無誤地叼住突火槍的引線，狠狠一扯……

　　高明樓呼吸一滯，用力拍過去，待它飛起，直接將火把擲了過去。

　　“啁——”

　　銀霜被火把打中，吃痛地飛到半空，又撲嗵一聲，重重地落在地上，咕咕叫喚、掙扎。

　　空氣里彌散出一種羽毛燒焦的氣味。

　　辛夷大聲喊：“銀霜！”

　　她不管不顧地沖了過去，心里是即將失去銀霜的恐懼，害怕得無以復(fù)加，可雙腳剛邁出兩步，就被高明樓拽著繩子拉了回來……

　　“銀霜……”

　　辛夷雙眼吃痛，盯住銀霜撲騰的身子，差點(diǎn)落淚。

　　突地，一陣有節(jié)奏的腳步聲從甬道里傳來，伴著呼嘯的冷風(fēng)，像恐怖電影里即將登場的鬼魂，醞釀出一種無比陰森的氣氛。

　　辛夷眼皮一跳。

　　“十一。”燈火搖曳，石洞沉浸在一片寂靜之中，冷不丁出口的聲音，低啞、悅耳，如同一束烈日的光，照得辛夷心扉一亮。

　　“傅九衢！”

　　辛夷不敢置信地望過去，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又驚又喜，恨不得朝他撲過去。

　　高明樓的突火槍，杵在她的背心，“乖一點(diǎn)。嗯？”

　　辛夷身子微微一僵。

　　冷風(fēng)傾拂而至，她覺得渾身涼透。

　　傅九衢就在面前，咫尺之間，卻如天涯。

　　“你怎么來了？傻子，你快走，別受他威脅，他不會殺我的……”

　　傅九衢雙眼里是大慟大喜交織的神采，冷冽的俊臉上更有一種說不出的奇詭。他沒有上前，靜靜地站在甬道口，聲音輕緩溫和。

　　“十一，你沒事吧？”

　　辛夷聽出他音色不穩(wěn)，一顆心也激動萬分。

　　她沒有時(shí)間去細(xì)想傅九衢為什么一口一句“十一”地喚她，看著銀霜焦急地道：“我沒事，傅九衢，你快看看銀霜怎么樣了，它翅膀好像燒著了……”

　　“咕！咕……”

　　銀霜還在地上撲騰，乳白色的羽毛變得漆黑凌亂，飛不動，嘴里發(fā)出凄厲的叫聲。

　　傅九衢彎腰，將銀霜撈在胳膊上。

　　銀霜吃力地站了片刻，又被他放到了肩膀。

　　傅九衢輕撫一下鳥頭，用臉貼了貼，這才將目光轉(zhuǎn)向高明樓。

　　“我回來了。今天，你準(zhǔn)備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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