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望著被吳用放在案上那方“梁山水師統制“的銅牌,突然抓起銅牌再次狠狠擲在地上。
銅牌彈跳著滾到索超腳邊,正巧停在那灘酒漬里,昏黃燭光下,“替天行道”四個字被酒液泡得發脹。
“你以為我宋江愿意?”
“昨日姜小白拿劍指著喉嚨時,你們可知我看見什么?看見他月白中衣上繡著五爪金龍!這等僭越之物都敢穿在身上,你們道他為何敢這般作踐我們?”
他嗓音陡然拔高,驚得窗外宿鳥撲棱棱亂飛。
“諸位且看這武州地形圖。”
吳用羽扇啪地合攏,扇骨相擊聲清脆如斷冰。
“白馬渡看似兇險,實則暗藏前朝鐵鎖橫江大陣。”
“姜小白敢把水師命脈交予我們,就是要借梁山的手,撬動橫州軍在江南的根基。”
他黑色的鶴衫一揮,墻上輿圖嘩啦啦展開。
“我等不想不管他什么鐵鎖銅鎖!”
“那姜家小兒今日能賣阮家兄弟,明日便能賣魯提轄哥哥,后日連公明哥哥都要被他稱斤論兩賣了!”
索超突然抓起案上酒壇砸向輿圖,酒液混著墨汁在宣紙上洇出大片污痕。
聚義廳突然陷入死寂,只有檐角雨漏滴答作響。
雷橫默默撿起銅牌,用衣角擦去酒漬,青紫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哥哥,我們信你。”
花榮突然開口,箭袖下肌肉虬結的手臂按在索超的金斧上。
“可兄弟們心里這口氣……”
他沒說完,窗外炸開一道閃電,照得他俊美白皙的面龐忽明忽暗。
宋江頹然坐回椅中,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帶——那還是晁蓋在時贈他的信物,如今玉質都泛了黃。
“人在矮檐下……”
“不得不低頭啊!”
他喃喃重復著,忽然抓起案上酒碗一飲而盡,酒水混著眼淚滑進皺巴巴的衣領。
“某家去白馬渡看墳地!”
雷橫也突然抓起手中的腰間寶刀朝著聚義廳大門走去,暴雨恰瓢潑而下,他赤腳踏進雨幕,一身蓑衣在地上拖出深深水痕。
宋江望著雨幕中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抓起案上令牌擲給吳用。
“軍師,即刻著人清點物資。”
“明日……明日咱們就搬去白馬渡!”
他轉身時,檐角銅鈴被暴雨打得噼啪作響,倒像是為這寄人籬下的梁山好漢,敲起了催命的喪鐘。
...
與此同時,此時武州城的另外一邊,一座與武州城,梁山泊形成掎角之勢的大城——武定城的雨比武州城來得更急些,銅錢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
這座扼守兩湖平原的雄城坐落于武州東南、梁山泊東北,恰似一枚楔子釘在橫州軍北上的要道上。
城頭二十四架床弩在雨幕中泛著幽光,箭槽里積著雨水,倒像給這些殺人利器嵌了串水晶珠子。
此時城中傳來一陣城中的腳步聲,此前被蘇夜平衡到底饕餮攜帶出來的山海經異獸——牛夔踏進城主府時,渾似天邊滾來一片雷云。
他身量比同鄉的族兄牛莫還要魁梧三分,青銅雷紋的鎧甲上凝著水汽,每走一步便在漢白玉地磚上烙下個濕漉漉的腳印。
這員悍將生得濃眉倒豎,眉心一道疤痕斜飛入鬢,倒真似《山海經》里走出的夔牛成精。
“紅孩兒,你爹呢?”
他甕聲甕氣問道,聲如悶雷在殿內炸響。
“夔叔且坐,父親帶人巡視鐵鎖橫江大陣去了。”
此時城主府大廳當中的紅孩兒正倚在蟠龍柱上拋接三枚鑌鐵膽,聞言頭也不抬,火紅披風在雨風中獵獵作響。
“可是前線戰報送來了?”
隨后他忽然頓住動作,仰起小臉笑道。
“梁山那群草寇果然靠不住!三日前武陵澤一戰,周瑜老兒的樓船剛放出個火船陣,阮氏兄弟的水寨就燒得比灶膛還亮!”
牛夔一巴掌拍在紫檀案幾上,震得燭臺跳了三跳,隨后怒氣沖沖道。
“那么大一支艦隊,武州這么多豪強一起湊出來的數百艘艨艟,如今漂在水面上的殘骸,怕不是能鋪出十里浮橋!”
他抓起案上酒壇咕咚咚灌了半壇,酒水混著雨水從絡腮胡里淌下。
“我當是什么大事。”
紅孩兒把鐵膽往空中一拋,三枚黑丸竟排成品字懸在半空。
“橫州艦隊有周瑜掌舵,還有那個新冒出來的戚繼光操練水師,若是連梁山那群烏合之眾都收拾不了,反倒要叫人笑掉大牙。”
他忽然五指收攏,鐵膽“咚”地撞在案角,火星迸濺間,案上地圖竟被燎出個焦黑小洞,正落在“梁山泊”三字上。
嗯……由于他們父子二人連帶著如今潞州的龍驤總帥是臥底這件事情太過于驚世駭俗的緣故,再加上這位傳說中他父親的族弟才剛來投奔他們父子二人不久。
因此,如今的牛莫與紅孩兒還未將他們二人隱藏的身份告訴牛夔。
“好小子!這手控火術比去年祭祖時又精進了!”
因此,如今依舊毫不知情的牛夔瞪著銅鈴般的眼睛,忽地放聲大笑。
“不過你爹臨行前交代,說那橫州艦隊的周瑜用兵如神,戚繼光治軍似鐵,倒要我們仔細提防。”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紅孩兒肩頭,震得少年發髻散開半邊。
紅孩兒忽然斂了笑意,火紅披風無風自動。
“夔叔可知,周瑜在武陵大澤當中練水軍時,曾讓戰船披上浸油的牛皮,火矢射上去反倒燒得更旺?”
他踱到沙盤前,指尖點在代表橫州大營的朱砂標記上。
“父親總說我性子野,可這周瑜用火,偏比我還要瘋上三分!”
他忽然并指如刀,在“橫州艦隊”字樣上劃出道焦痕。
“妙啊!這周公瑾的想法真不錯,改明兒我們也給我們黃巾軍的戰船裹層濕牛皮,倒要看看是他的火船厲害,還是咱們的'玄牛舟'更加結實!”
牛夔聽得兩眼放光,鎧甲上的雷紋都似活了過來。
“只是那戚繼光的鴛鴦陣著實難纏,上次去武陵大澤支援的時候,我部下上千精銳先鋒竟被他三百長槍兵困在陣中,活像群被蛛網纏住的蒼蠅!”
他說著忽然一皺眉,想到前段時間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
“所以父親才要我們守住武定城啊。”
“橫州軍若想北上,必經我們武定城,屆時夔叔帶騎兵從兩翼包抄,管叫他有來無回!”
紅孩兒忽然攤開手掌,一簇赤紅色的罡氣在他掌心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