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天光初透時，武州與橫州邊境的官道盡頭揚起數(shù)十騎煙塵。
申源扛著擎天白玉柱大步流星，布鞋早被泥漿浸透，布衣下精壯的胸膛隨著喘息起伏，但是他卻渾不在意，反倒將那根通體瑩白的棍子往水洼里一插，濺起三尺高的泥點子，驚得幾只寒鴉撲棱棱飛上枯枝。
這通臂猿猴的大師兄倒真對得起“超天大圣”的諢號，連趕三晝夜路仍覺不夠盡興，若非藍渡壽攔著，怕是要扛著白玉柱直接捅破武州城門。
“藍大人且說說，那勞什子帝江現(xiàn)下何處？”
申源抓起腰間酒葫蘆灌了口烈酒，酒液順著絡(luò)腮胡滴落，在粗布衣裳上洇出朵朵墨梅。
他最厭煩這般龜速行軍，偏生羅網(wǎng)統(tǒng)領(lǐng)總拿“主公嚴(yán)令”壓人，就好像武州城內(nèi)藏著吃人的妖怪似的。
而且就算有吃人的妖怪，他申源又有何懼！
只不過此番他跟師弟下山來是為了博個功名的，將來還要在那位鎮(zhèn)國公麾下做事，自然要聽話一點，留個好印象。
因此，哪怕身為猿猴的好動天性讓他急躁異常，但是他依舊忍了下來。
而前方的藍渡壽聽到申源不耐煩的詢問，頓時勒馬駐足，紫黑袍袖在晨風(fēng)中獵獵作響。
他斜睨著申源足有八尺的魁梧身形，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這莽漢雖是孫悟空大師兄，卻比那靈明石猴好哄騙得多，三句“主公期待”便能激得他肝火直竄。
“申將軍莫急。”
藍渡壽翻身下馬，蜘蛛紋繡的袍角掃過滿地枯葉。
“武州城西三十里處有座落馬坡?lián)侮P(guān)，緊鄰著武州大澤，乃是燭九陰那廝布下的一處重要據(jù)點，里面駐扎著武州賊首姜小白麾下的嫡系孫家大將——孫堅！”
“將軍若能提著這廝首級……”
他故意拖長尾音，果見申源銅鈴般的眼珠瞪得滾圓。
“首級算甚？老子要拿這白玉柱將他砸成肉泥！”
申源一巴掌拍在兵器上，震得槐樹簌簌落下一場葉雨，他最見不得這般文縐縐的彎彎繞，若非小師弟孫悟空在橫州軍中，便是八抬大轎也請不動他下山。
忽聞道旁蘆葦蕩傳來嘩啦水聲，吳支祁架海紫金梁破水而出，赤尻馬猴足尖點在蘆葦桿上，竟未沾半點泥污。
這水猴子生得俊美異常，偏生眉梢吊著三分邪氣，活似話本里勾人魂魄的妖精。
“藍大人這招驅(qū)猴吞象之計，使得倒妙。”
吳支祁甩著濕漉漉的銀發(fā)，紫金梁在掌心轉(zhuǎn)出個漂亮棍花。
“只是不知燭九陰那廝，經(jīng)得住我?guī)坠鳎俊?/p>
作為敢頂著天地大勢，在大禹治水的時候頂風(fēng)作案的淮水大妖，吳支祁這只赤尻馬猴同樣保持這混世四猴一貫的桀驁不馴。
但是與魯莽的通臂猿猴不同的就是，他的腦子稍微比通臂猿猴好使一點！
藍渡壽暗道這赤尻馬猴難纏，面上卻笑得愈發(fā)殷勤。
“吳將軍說笑了，有您二位聯(lián)手，便是帝江親至也討不得好。”
他最擅拿捏這些罡氣側(cè)武將的脾性，知曉吳支祁最厭煩與別人相提并論，偏要拿話激他。
果然，吳支祁聞言冷笑出聲，架海紫金梁往地上重重一頓，罡氣涌動間，方圓丈內(nèi)的露水皆被震得一頓。
“藍大人且看好了，待我拆了武州城門，莫忘在鎮(zhèn)國公面前替我請功。”
他最恨被人小覷，此番定要教世人知曉，水猴子上了岸照樣是吃人的主。
申源卻已不耐煩聽這些唇槍舌戰(zhàn)，擎天白玉柱往肩上一扛，震得官道裂開尺許寬的縫隙。
“少他娘的廢話！藍渡壽你且?guī)罚献釉覡€那個幺蛾子燭九陰的狗頭，再與你痛飲三百杯！”
他說話時白玉色的罡氣外放，震得道旁老槐樹皮簌簌剝落，倒似給官道鋪了層玉屑。
藍渡壽暗喜，面上卻故作為難。
“二位將軍有所不知，這落馬坡布著燭九陰與那姜小白麾下孫臏的六合九宮陣，便是戰(zhàn)神級的強者貿(mào)然闖入……”
他話音未落，忽覺耳畔惡風(fēng)不善，卻是申源的白玉柱擦著他鬢角掠過，將三丈外的山石砸得粉碎。
“老子管他什么陣！”
申源唾沫星子濺了藍渡壽滿臉。
“你只消指明方向，待俺老申殺將過去，管教他有來無回！”
他最煩這些軍師謀士的彎彎繞，若依著他性子，早該提著棍子打上門去。
吳支祁卻忽地輕笑出聲，架海紫金梁在掌心轉(zhuǎn)得滴溜溜圓。
“藍大人這番唱念做打，倒比天香樓的戲子還精彩。”
他忽地縱身躍上藍渡壽身旁的一匹坐騎，架海紫金梁劃過對方后頸。
“只是不知這武州之內(nèi)，可還有大人安排給我們師兄弟的'驚喜'？”
藍渡壽背脊驀地滲出冷汗，這赤尻馬猴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心細如發(fā)，竟瞬間瞧破他話語當(dāng)中的暗中引導(dǎo)。
“吳將軍說笑了，下官不過是……”
他強壓心頭驚訝，面上仍作恭敬狀。
“而且主公早有密令，武州大澤乃天賜給將軍的戰(zhàn)場，正缺將軍這般水戰(zhàn)無雙的悍將，至于超天大圣……”
隨后藍渡壽看了一眼吳支祁手中還冒著寒氣的紫金梁，面上笑意卻更濃。
“您且看這'帝江'二字，可是用孫悟空將軍的血寫的！”
他忽然轉(zhuǎn)向申源，袍袖翻飛間露出半截密報。
雨幕中忽然炸開驚雷，申源瞳孔驟縮，那密報上“帝江”二字殷紅刺目，墨跡未干處竟凝著細碎金芒！
他喉間發(fā)出低吼，擎天白玉柱轟然砸地，方圓十丈的雨水竟被震成水霧。
“好個帝江！敢傷我?guī)煹埽 ?/p>
“藍渡壽，前頭帶路！待俺老申要砸爛那廝的狗頭！”
申源扯開布衣前襟，胸膛上猴形刺青在雨中泛著紅光。
“大師兄且慢發(fā)狠，藍大人還沒說咱們該往哪處使勁呢。”
吳支祁嗤笑一聲，架海紫金梁往泥水里一插，竟直接挑起塊磨盤大的青石。
“武州大澤七十二連環(huán)塢，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這一路來，聽聞你們橫州軍在武陵大澤外被攔了好久，要不是后面突然冒出個叫周公瑾的，恐怕你們還被攔在大澤外面不得寸進呢！”
他指尖劃過梁身暗紋，水珠順著溝壑流下，在地面匯成微型漩渦。
“赤尻將軍好眼力，主公密令在此——”
藍渡壽心中暗罵這猴子難纏，面上卻愈發(fā)恭謹。
“只需二位將軍記住：申將軍走陸路敲山震虎，吳將軍行水道暗度陳倉，至于這竹筒……”
他自懷中掏出火漆封印的竹筒，任憑雨水沖刷也不啟封。
“待斬了帝江首級，再看不遲！”
他忽然將竹筒拋向半空。
“裝神弄鬼！待俺老申先砸了那個什么叫孫堅的螞蟻，再去會會那帝江，管他什么頂級戰(zhàn)神，不過一棍子的事情……”
擎天白玉柱將竹筒牢牢掛住，申源甕聲甕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