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先化療控制住了才能考慮移植。”女人的手指輕輕撫過孩子的手背,“化療一個療程兩三萬,移植要五六十萬,后面抗排異還要二三十萬。醫保能報一部分,自費藥多......”
她沒說下去。
“醫院醫保辦主任明天會聯系您。”歐陽薇說,“市里有個大病救助專項,可以覆蓋目錄內用藥的自付部分。還有些慈善基金的項目,我幫您問了,可以同步申請。”
女人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她。
“那二十萬......”她說了半句,停住。
“是安康生物按合同賠付的。”歐陽薇沒有回避,“那是您應得的。但治療費用不夠的部分,政府會想辦法。”
女人沒有說話,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她哭得很克制,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病號服的領口上。
孩子還在睡,對這一切渾然不知。
歐陽薇沒有遞紙巾,沒有說“別哭”。她只是坐在那張矮凳上,安靜地陪著。
臨來之前,她給陳青匯報的時候,看得出來市長現在心情很糟糕。
不是因為一個病患出現,而是還沒有摸清楚安康生物的盈利點在哪兒。
要是查不清楚這個問題,后續就根本沒辦法了解真實情況。
悲劇出現難免,但如果悲劇可以避免,或者說不是靠“運氣”來避免,這才是最需要的。
深夜十一點,洪山資本總部辦公室。
趙天野還沒有離開。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城市的夜景。蘇陽比林州繁華得多,臨近子夜依然燈火通明。
手機震動。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立刻接,而是讓鈴聲響了三聲,才按下接聽鍵。
“趙總,林州那邊有動靜。”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今天下午,陳青的副市長去醫院看望了那個患兒家屬,還協調了救助資金。另外,經偵的人今天傍晚出現在我們公司租賃的廠房周邊,沒有進入,但拍了照。”
趙天野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輕輕晃了晃,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細密的酒痕。
“我們的樣本,還在那個廠房里嗎?”
“已經撤了三分之一,還剩約四百份。完全撤完還需要一周。”
“加快速度。”趙天野說,“另外,聯系蘇陽那家有資質的代儲庫,補簽一份協議,日期寫到去年五月。該付的錢付過去,讓他們守口如瓶。”
“明白。”
“還有,”趙天野抿了一口酒,“張德勝那二十萬,確認到賬了嗎?”
“下午三點十分,就已經劃過去了。”
“很好。”趙天野放下酒杯,“把這個案例做成標準操作手冊。以后每個城市,每簽一萬單,預留五百萬賠付準備金。別讓客戶覺得我們在賴賬——讓他們覺得,我們是敢作敢當、有情有義的企業。”
“是。”
通話結束。
趙天野站在窗前,望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
林州的方向,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推動的EMBA同學會上,陳青接過名片時那個平靜的眼神。
沒有熱切,沒有推拒,只是收下,放進內袋,然后繼續談論與己無關的話題。
那種眼神他見過。
在那些真正手握權柄、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么的人身上。
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轉身離開辦公室。
清晨七點四十分,陳青剛到辦公室,還在聽何琪匯報今天的工作安排。
嚴駿連門都沒敲,從外面推開了陳青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里的兩人都有些驚訝他的失禮。
但嚴駿舉著手里一沓打印紙,興沖沖的,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和不禮貌。
“市長,算出來了。”
陳青一愣,隨即明白他說的是什么事。
看著雙眼都是血絲的嚴駿,他微微一笑,對何琪示意,讓她先離開。
“先說說結果。”陳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嚴駿站直了身體,深吸了一口氣,才正色道:“市長,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商業騙局。”
陳青心臟猛地收縮,放下水杯,直視著嚴駿:“展開述說。”
嚴駿的聲音有些緊,他把那沓紙放在陳青面前,“結論和我預想的完全不一樣。不是‘有風險’,不是‘不規范’,是......從一開始,這就是個騙局。”
陳青接過來,低頭看第一頁。
紙上是一張表格,嚴駿自己畫的,格子很規整,數字密密麻麻。
第一列是簽約數,第二列是營收,第三列是預估賠付率,第四列是預期賠付總額,第五列是......
他沒有問這些數字怎么來的。
他相信,嚴駿的責任心是不會用假設的數據來匯報的。
“我調了三個數據源。”嚴駿站在桌邊,語速比平時快,“省衛健委公開的全省白血病發病率,新生兒為十萬分之六點八;國家臍帶血庫的移植成功率統計數據,自體移植占比不到千分之三;安康生物在其他城市的公開宣傳材料,他們宣稱的市場簽約轉化率是百分之十七。”
他頓了頓。
“這三個數據交叉驗證后,結論是:任何一個理性經營的商業實體,都不可能用他們這種定價和承諾,在這個市場長期存續。”
陳青翻到第二頁。
那是一道算術題,嚴駿把過程寫得很詳細:
按照市場宣傳的五年前開始的項目和林州市安康生物2300萬元的年度營收計算,五年后最低簽約10000人。
營收:9800元×10000=9800萬。
預期白血病發病人數:10000×8=人(約等于1人)。
按安康生物合同封頂線20萬賠付,最大賠付支出:1×20萬=20萬。
剩余利潤:9800萬-20萬=9780萬。
陳青的目光在“9780萬”這個數字上停留了很久。
“這只是白血病。”嚴駿說,“其他需要使用臍帶血的疾病,發病率加起來不超過白血病的十分之一。就算全部加起來也不到萬分之二,最多支付2個病患40萬的賠償款。”
他把第三頁翻上來。
“更關鍵的是,他們根本不需要為每一個發病的孩子全額賠付。”嚴駿的聲音冷下來,“合同第十二條第三款,‘因不可抗力或技術極限導致樣本無法使用,公司按約定標準賠付’。什么叫技術極限?他們說了算。什么叫不可抗力?技術、犯罪行為的蓄意破壞、不可知原因,太多了。”
陳青抬起頭。
“你算出來,他們實際需要賠付多少錢?”
“以林州現有簽約數測算,未來二十年,預期賠付總額不超過一百萬。”嚴駿一字一句,“就算后面十九年什么都不做,一百萬撬動兩千三百萬營收。更何況這個數字只會越來越大,營收越來越多。”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陳青的心臟都漏了一拍,大口的吸了一口氣,他才把手從那沓紙上移開。
如同那是一個正在瘋狂燃燒的火爐,炙燙得不敢靠近。
“歐陽知道這個結論嗎?”
“凌晨4點有了思路之后,我就發給她了。她的回復,只有兩個字。”嚴駿咬牙切齒道,“‘畜生’。”
陳青沒有說話。
他重新拿起那沓紙,又看了一遍那道算術題。
嚴駿在數字旁邊標注了數據的來源,連萬分之零點六的發病率都附了三家省級三甲醫院的統計數據頁碼。
這個年輕人,用他所能做到的最嚴謹的方式,證明了那個他其實早已不愿相信的結論。
正如他昨天吩咐的,不管他找誰去研究的,他要的就是一個結果。
而當這個結果出來,陳青從未有過這樣的震驚。
如果是事實,那么那看起來可憐的18%利潤就不是虧損和“公益”,而是高得離譜的利潤。
畢竟,現在那82%的支付成本到底是支付給了誰,還未可知。
安康生物從沒打算救任何人。
他們算準了十萬分之六的概率,算準了絕大多數簽約家庭永遠不會需要動用這份“保險”,算準了那需要用到的家庭里,一個借口合法合規用二十萬封頂線就能打發。
他們把人的生命和健康做成了一道精算題。
并且在每一個環節,都站在了贏家那邊。
“市長,”嚴駿說,“這個結論能立案嗎?”
陳青看著他。
“你覺得呢?”
嚴駿沉默了幾秒。
“合同合法,公司合規,每一筆收支都有賬可查。”他的聲音很低,“他們什么都沒做錯。只是......太會算了。”
陳青把紙推回給他。
“把這份測算發給蔣勤和歐陽。”他說,“告訴他們,從今天起,對這個案子的定性需要調整。不是‘新興業態監管滯后’,不是‘商業倫理有瑕疵’。”
他頓了頓。
“是從第一天起就設計好的系統化詐騙。”
上午十點半,蔣勤走進婦幼保健院。
她沒有穿警服,只是穿了件普通的駝色大衣,徑直走到行政辦公室三樓的走廊盡頭——院長辦公室。
郝娟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三層,走廊盡頭。
蔣勤敲門前看了眼手機,歐陽薇的消息還亮在屏幕上:
“陳市長已定調。你的任務只有一個:讓她開口。”
門開了。
郝娟站在門內,比資料上看起來瘦了很多。
五十歲出頭的女人,頭發已經白了大半,沒染,用黑色發卡別在耳后。
白大褂里面是件舊毛衣,袖口有些起球。
“蔣隊長。”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早就知道會有人來。
“郝院長。”蔣勤沒有笑,“我來看看你。”
郝娟側身讓開門口,沒有問“看什么”。
辦公室很小,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書柜里塞滿了專業書籍和各類紅頭文件。
窗臺上擺著一盆綠植,葉子蔫蔫的,好些天沒澆水了。
蔣勤飛速地掃了一眼全屋,在那把客人坐的椅子上坐下。
郝娟坐在對面。
沉默持續了約二十秒。
“我兒子上周四又住院了。”郝娟先開口,悲涼的聲音中帶著少有的平靜,“肺部感染,用了三天進口抗生素才壓下去。他現在免疫功能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一場感冒就可能要命。”
蔣勤沒有說話。
“海市那邊的醫生說,如果有合適的臍帶血供體,移植成功率能到百分之七十。”郝娟望著窗外,那里只有對面樓灰白色的住院部側墻面,“但合適的供體很難找,排隊等庫源的太多了。”
她轉過頭,看著蔣勤。
“你知道嗎,蔣隊長,我每次去兒童醫院血液科,走廊里都擠滿了人。”
她的聲音很輕,“那些父母拉著行李箱,箱子里是孩子未來三個月的換洗衣物和尿不濕。他們從省內各個地市趕來,有的在走廊打地鋪,有的在醫院旁邊租三百塊一個月的隔斷間。每個孩子確診那天,都有一對父母在心里問自己:為什么是我的孩子?”
歐陽薇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你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
郝娟低下頭。
“我每天都在問。”她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我做了一輩子醫生,親手接生過上千多個孩子。我以為我對得起這身白大褂。直到我兒子生病那天。”
她停了一下,喉頭劇烈滾動。
“他們找到我的時候,我剛剛拿到海市的配型結果——沒有合適的無關供體。趙康說,他們公司正在資助一項新藥臨床試驗,可以把我兒子加進優先名單。不是承諾,不是交換,只是‘幫忙協調’。”
她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流淚。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還是說了好。”
蔣勤沒有追問“然后呢”。她在等。
等了很久。
“安康生物進來以后,我簽了那個合作框架協議。”
郝娟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報告,“產科那邊開始推廣,每個月報上來的簽約量,我裝作沒看見。他們給科室的‘技術咨詢費’,我裝作不知道。”
她看著蔣勤。
“蔣隊長,我不是被脅迫的。我是被收買的。收買我的不是錢,是那個‘萬一’。”
蔣勤放在身邊的手緊緊地握了握,但面部一點沒有變化。
“那個臨床試驗,你兒子進去了嗎?”
郝娟搖頭。
“等了八個月,等來的是項目組通知,說入組名額已滿,下一批要等明年。”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種荒誕的平靜,“后來我私下打聽,那個試驗根本還在倫理審查階段,從來沒有真正啟動過。他們只是需要一張空頭支票。”
窗外,深秋的風卷起幾片落葉,打在玻璃上。
“郝院子”蔣勤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沉聲道:“你為你自己的兒子設想沒錯,但別人也有自己的兒子、女兒,你想到過嗎?”
郝娟看著她。
“人心和道德是需要堅持和付出來守護的。你守不住了,但你可以幫我們把丟掉的底線,重新找回來。”
郝娟低下頭,很久沒有說話。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釋然,不是解脫,是一種蔣勤在很多人臉上見過的、走到絕境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平靜。
“他們每次轉錢,用的是不同的公司賬戶。我有記錄。”郝娟開口說道:“他們要求我簽的框架協議有兩份,一份在明面,一份在暗處。暗的那份我藏起來了。他們去年夏天停電時篡改溫控記錄的技術員,姓王,還在職,和趙康是老鄉。”
她頓了頓。
“我還知道,他們準備撤了。林州的樣本還剩四百多份,正在分批運走。”
蔣勤的瞳孔微微收縮。
“運去哪?”
“名義上是蘇陽那家有資質的代儲庫。但據我所知,那個代儲庫根本容納不下這么多新增樣本。”郝娟說,“真正的去向,可能只有趙康知道。”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枚黑色U盤,放在桌上。
“這是我這八個月攢下的所有東西。框架協議照片、資金往來截圖、那晚停電的原始溫控記錄、姓王的技術員和趙康的通話錄音。”
她停頓了一下,“還有……我兒子的病歷。證明他在這家公司進入林州之前,就已經確診了。”
蔣勤看著那枚U盤。
這不只是證據。
這是一個人把自己的全部尊嚴和職業生涯和未來,放上了審判臺。
“郝娟,”她輕聲說,“這些東西交出去,你失去醫師資格,面臨刑事追訴。”
“我知道。”
“你兒子還需要你照顧。”
“我知道。”
“為什么現在交?”
郝娟沒有立刻回答。她望向根本看不遠的窗外,卻好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昨天晚上,我刷手機看到安康生物那條朋友圈。趙康在醫院病房鞠躬道歉的照片,配文‘首例賠付,信守承諾’。”她的聲音很輕,“下面有三百多條點贊。有一條評論說:‘這家企業真良心,以后生孩子也要存他們家。’”
她轉過頭,看著蔣勤。
“蔣隊長,我已經對不起我的職業了。我不能讓更多像我兒子那樣的孩子,在等著救命的時候,發現那根稻草是假的。”
蔣勤站起身,拿起那枚U盤。
“你自己先去紀委主動交代吧。或許還能給你自己一條降低罪責的路。”
郝娟點點頭,沒有說話。
蔣勤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郝院長,”她沒有回頭,“你剛才說,每天都在問自己‘為什么是我的孩子’。”
郝娟看著她。
“我也是一個母親。”蔣勤平靜地說道,“我孩子也剛三個月。我每次半夜喂奶,看著他的臉,都會想,如果有一天他生病,我愿意拿我擁有的一切去換他健康。所以我理解你。”
她頓了頓。
“正因為理解,我才更恨無良的資本。”
門輕輕關上。
郝娟獨自坐在辦公室里,很久很久。
拿起電話,撥通了市衛健委紀委的電話。
窗外,住院部大樓的側邊墻上的灰色似乎閃過了一抹光線,明亮了一些。
中午十二點四十分,市公安局。
施勇看著桌上那枚黑色U盤,還有旁邊那份嚴駿手寫的精算表,沉默了很久。
“這個案子,我們現在有什么?”他問。
蔣勤坐在對面:“郝娟的口述證據,資金往來線索,溫控記錄異常,還有……那四百多份正在轉移的樣本。”
“夠不夠刑事立案?”
“不夠。”蔣勤平靜地陳述,“口述證據需要實物印證,資金往來需要通過審計確認,還有一些犯罪嫌疑都需要實際的證據支持和鑒定結論。”
“而且,這是一起預謀的資本算計,正常情況除了郝娟之外,最多就是市場監管處罰。”
“唯一馬上能扣住的是那批樣本轉移——如果他們確實運往不合規的地點,或者運輸過程不符合冷鏈標準。”
施勇看了看與會的幾個骨干,“這案子蔣隊長全權負責,該按照什么程序去做,就去做。”
蔣勤馬上站起來,“是。我這就安排。”
內部討論結束,她撥通內線電話,一分鐘之后,她掛斷電話,再次前往施勇辦公室匯報。
“施局,有件事需要您協調。”蔣勤請示道:“林州往蘇陽方向的高速公路上,有一輛冷鏈運輸車,車牌號林A·3K329。我們需要知道它實際目的地是哪里,以及車廂內的溫度記錄是否符合生物樣本運輸標準。”
“我來協調。”施勇馬上答應下來。
蔣勤低下頭,在看那份嚴駿手寫的精算表,目光落在“9780”那個數字上。
“我在刑偵干了這么久。有個經驗:凡是把賬算得太精的人,最后都會輸在算不準的地方。”
而蔣勤所說的算不準的地方,就是人心。
什么都可以買賣,但唯獨有思維的人心從來沒有買斷一說。
下午一點四十分,陳青的辦公桌上擺著兩份文件。
左邊是蔣勤剛送來的初步調查簡報。
交警在蘇陽高速出口對那輛冷鏈運輸車進行“例行抽檢”時,發現車廂內溫度記錄儀顯示,過去六小時內至少有三次溫度高出了可允許的范圍,最高溫度零下85度——遠高于生物樣本儲存要求的零下196度。
車輛已被暫扣,車上四百二十一份“生物樣本”正在核實來源。
右邊是嚴駿補充的第二版精算表。
他把郝娟提供的八年運營數據代入模型后,得出了一個更驚人的結論:安康生物在全國十七個城市的同類項目,如果全部按林州模式運營,八年累計利潤規模可能超過三十億元。而他們預留的“賠付準備金”,不足利潤的百分之零點五。
三十億對一百五十萬。
這才是資本真正的算法。
陳青放下文件,撥通了李花的電話。
“方便說話嗎?”
“在發改委開會,還有五分鐘休息。”李花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需要你幫我確認一件事。”陳青說,“洪山資本在全國范圍內投資的醫療健康項目,有沒有接受過省級以上層面的審計或專項核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動到真格的了?”李花問。
“他們運樣本的車被扣了。”陳青沒有正面回答,“車廂溫度超標,四百多份臍帶血樣本可能已經全部失活。這批樣本涉及四百多個家庭。每個家庭都交了九千八。如果證實樣本從一開始就沒被合規儲存,這個案子就不是合同糾紛了。”
“是詐騙。”李花接過他的話。
“是詐騙。”
電話里傳來會議散場的嘈雜聲。
李花快步走到安靜的地方。
“洪山資本的項目,我沒有直接接觸過。”她說,“但我可以幫你問一個人——省審計廳的汪群。他去年帶隊審計過省衛健委下屬單位的對外合作項目,對這類醫療健康企業的財務模式很有研究。不過這個人很謹慎,沒有確鑿證據,他不會輕易表態。”
“證據正在收集中。”
“那我先幫你約個時間。”
下午兩點整,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正式受理“安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林州分公司涉嫌合同詐騙案”。
案由代碼:0503。
案卷編號:林公(刑)受〔2026〕121號。
辦案人:蔣勤。
協辦單位:市經偵支隊、市衛健委、市市場監管局。
案情摘要:接群眾舉報及行政機關移送線索,該公司在經營臍帶血儲存業務過程中,涉嫌通過虛構儲存條件、篡改溫控記錄、隱瞞樣本真實狀態等方式,騙取消費者財物,涉案金額巨大,受害人數眾多……
蔣勤在“涉案金額”一欄填寫:初步估算,林州地區約2300萬元。
他停頓了一下,又在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注:本案社會危害性不以金額計。”
然后他合上案卷,拿起電話。
“通知專案組成員,十五分鐘后開會。”
清晨五點四十分,林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會議室。
燈亮了整整一夜。
蔣勤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黑色記號筆已經快沒墨了,寫出來的字跡斷斷續續,像心電圖最后的掙扎。
白板上畫滿了關系圖、時間軸、資金流向箭頭,紅藍黑三色交疊,層層覆蓋,有些地方被反復擦寫過,紙張起了一層細密的毛邊。
刑偵員小洪推門進來,端著兩杯食堂剛出鍋的豆漿。
他昨晚也沒回去,眼袋青黑,頭發亂得像剛起床,但其實一夜沒睡。
“蔣支隊,技術科那邊有初步結論了。”
他把豆漿放在桌邊,“那輛冷鏈車的溫度記錄儀沒有篡改痕跡——原始記錄就是那樣,六個小時內三次超標,最高溫零下八十五度,維持了四十七分鐘。”
蔣勤沒有接豆漿。
他盯著白板上“樣本失活”四個字。
“四百二十一管樣本,情況如何?”
“技術科說,從溫度曲線推算,這批樣本至少在超溫環境下存放了四小時以上——不是運輸途中那六小時的問題,是長期儲存環節就已經出事了。細胞活性理論上不排除極少數還有殘留,但低于百分之零點一。對移植來說,等于零。”
蔣勤沉默了幾秒。
“車主那邊呢?”
“冷鏈公司法人姓周,是蘇陽人,和趙康不認識。他出示了完整的運輸合同、付款憑證,簽章齊全,業務合規。他說,趙康的人凌晨兩點聯系他,要加急運一批‘生物試劑’去蘇陽,運費是平時的三倍。他問過為什么不走白天的常規班次,對方說客戶急用。”
“他沒問是什么試劑?”
“問了。對方說保密協議。”
蔣勤把記號筆放在白板槽里,發出輕微的一聲脆響。
“多問一句,少賺三倍運費。”他說,“他選了后者。”
小洪沒有說話。
蔣勤端起那杯豆漿,仰頭喝了一大口。
“趙康那邊有動靜嗎?”
“昨晚十點后,他的手機就關機了。”小洪說,“家里沒人,公司說請假三天。機場、火車站、高速卡口,都沒有他的出城記錄。人還在林州,但藏起來了。”
“他的老鄉呢?那個姓王的技術員?”
“正常上班。”小洪說,“今天早上八點打卡,現在還在安康生物的辦公室。我們的人在外面盯著。”
蔣勤點了點頭。
他轉身看著白板上那張密密麻麻的關系圖。
最中心的位置,趙康的名字被紅筆圈了三圈。
右上角,一個箭頭指向另一個名字,旁邊標注著“洪山資本·趙天野”,打了個問號。
現在還不到動那個問號的時候。
但快了。
上午八點整,陳青走進辦公室。
何琪已經等在外面了,跟隨他走進辦公室,放下三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
最上面那份封面是深藍色,燙金宋體字:《關于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林州分公司涉嫌合同詐騙案立案決定書》。
陳青拿起那份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五百多字,法定格式,措辭嚴謹。
沒有情緒,沒有傾向,只有“經審查,符合立案條件”這九個字,承載著蔣勤刑偵生涯里第一次——對一個年營收過千萬的“正規企業”亮出刑事立案的紅章。
他把文件放下。
“蔣勤那邊怎么說?”
“趙康失聯,正在查找。”何琪匯報道,“冷鏈車車主已經做完筆錄,承認運輸途中沒有全程監控車廂溫度。技術科的正式檢測報告預計今天下午出具。歐陽副市長聯系了省兒童醫院,張德勝孩子的首期化療費用已從市長預備金墊付,醫保辦同步啟動大病救助程序。”
“不過,市財政建議,全部以墊支形式,后續追查贓款后補上。”
“那就按照市財政的建議執行。”
他頓了頓。
“還有,郝娟已經自己去了市衛健委紀委辦公室。接下來對她的問題,是刑事立案還是別的,市公安局的建議是允許她每天報備的基礎上不羈押。”
“這個司法機關有考慮,我就不干預了。”他說,“她現在需要交代的事不會少。”
*****
蘇陽市,省審計廳。
汪群的辦公室在八樓東側,窗外正對著一個老小區,陽臺上曬著棉被和衣服。
他今年五十七歲,在審計系統干了三十四年,眼角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每一道都記錄著某一次大案要案的熬夜通宵。
李花敲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在看一份關于某市公立醫院設備采購的審計報告,老花鏡架在鼻梁中段,紙面上壓著一支用了二十多年的英雄鋼筆。
“汪廳,打擾了。”李花在他對面坐下。
汪群摘下老花鏡,看著她。
“你電話里說,林州那邊有案子想咨詢?”他語氣平靜,像在聊家常,“陳青讓你來的?”
李花沒有否認。
“他在查一個臍帶血儲存項目。”她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合作方叫安康生物,股東里有洪山資本的關聯基金。目前發現的問題包括:儲存條件不達標、溫控記錄涉嫌篡改、已證實四百余份樣本失活、企業負責人失聯。”
汪群拿起那份材料,沒有立刻翻開。
“刑事立案了嗎?”
“昨天下午立的。”
汪群點點頭,把材料放下。
“那應該找檢察院,不是審計廳。”汪群看著李花有些意外。
李花沒有說話,也沒有起身。
沉默持續了約二十秒。
汪群重新拿起那份材料,翻開第一頁。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每隔幾秒就翻一頁,老花鏡在鼻梁上隨著他低頭的動作微微下滑。
李花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輕輕敲擊桌面,頻率穩定,像節拍器。
第七分鐘,他合上材料。
“這里面的財務數據,誰整理的?”
“市府辦一個年輕人,叫嚴駿。”
“底稿還在嗎?”
“在。”
汪群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這孩子學過審計?”他問。
“經濟學研究生畢業。”李花說,“嚴副省長的兒子。”
汪群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那他應該知道,這份測算只能當線索,不能當證據。”他把材料推回李花面前,“他推算出的‘三十億利潤規模’,用的是安康生物在其他城市的公開簽約數和林州的營收結構,不是經過審計的財務數據。法院不會采信。”
李花點頭。
“但如果有了經過審計的真實財務數據呢?”
汪群看著她。
“你想讓我帶隊進林州,查安康生物的賬?”
“不是現在。”李花說,“只是請您先看一看材料。等時機成熟,林州市里會走正式程序提請審計介入。”
汪群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望向窗外,那個老小區的陽臺上,一個老太太正在收棉被,動作很慢,把被子疊成整齊的方塊,抱進屋里。
“洪山資本在省里活動了五年。”他忽然說,“他們投的項目,從來不請第三方審計。不是他們不愿意,是他們合作的代賬公司,做的賬目‘過于完美’。”
他轉回頭,看著李花。
“你知道過于完美的賬,最怕什么嗎?”
李花搖頭。
“最怕有人愿意花時間去拆。”汪群說,“不是拆表層的數字,是拆底層的業務邏輯。一個儲存庫,每月電費多少、液氮消耗多少、人工成本多少、設備折舊多少。把這些基礎數據拆透了,那些修飾過的利潤表、資產負債表,就像畫皮被撕開了口子。”
他把那支英雄鋼筆放進筆筒。
“嚴駿已經開始在拆了。”他說,“你讓他繼續拆。等他把皮撕開足夠大的口子,審計才能進場。”
李花站起身。
“謝謝汪廳。”
“不用謝我。”汪群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那份公立醫院采購審計報告,“告訴陳青,資本不怕官司,怕的是賬本攤在陽光下。誰先開燈,誰就是他們的敵人。”
下午兩點整,林州市政府陳青辦公室。
施勇、蔣勤、歐陽薇、嚴駿幾人坐成半圈。桌上的茶沒人動,已經涼透了。
“趙康找到了。”蔣勤說,“藏在他一個遠房表弟家,城郊結合部,自建房。我們的人還在外圍守著,沒驚動。”
“準備什么時候收網?”
“等證據再扎一扎。”蔣勤說,“技術科的樣本活性檢測報告預計今天傍晚出來,郝娟提供的原始溫控記錄已經送司法鑒定中心做數據恢復。還有,今天中午衛素英去了一趟婦幼保健院,拿到一份關鍵證人證言——關于去年夏天停電當晚,王姓技術員與郝娟的私下接觸。”
陳青看向歐陽薇。
歐陽薇點頭:“她跟我匯報過。以私人身份去的,沒亮明職務。”
“膽子太大了。”陳青說。
“但證據拿到了。”歐陽薇說。
陳青沒有接話。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說:
“嚴駿,你再說說。”
嚴駿打開筆記本電腦,“安康生物林州公司,去年五月至今,累計簽約2347單,營收約2300萬元.....
“這個數,能寫進偵查報告嗎?”等他說完,陳青看向施勇。
“只能是輔助,不能算證據。”施勇微微搖頭,“這是根據公開數據推算的預期值,不是已發生的實際損失。法院不會采信。”
嚴駿接過話來,“之前我一直以為,安康生物是個有技術瑕疵的企業,倫理有虧,但商業邏輯還在。算完這個數我才明白——”
他頓了頓。
“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救任何人。”
“這種案子最難辦。因為沒有具體的人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沒有具體的環節能被單獨定罪。”
施勇眉頭皺到一起,“依法可以抓趙康,可以封公司,可以罰巨款。”
“但只要這套精算邏輯還在,換個殼、換個城市、換個法人代表,同樣的騙局還能重來一遍。”
“而且——這還屬于市場經營不規范的行為,現有司法制度對其定罪的惡劣程度認定也不會太高。”
施勇說出了之前蔣勤也說過的話,很無奈,也很扎心。
“這些后續再說。”陳青看向嚴駿,“你要記住,你要算的,不是安康生物騙了多少錢。是這套模式在十年、二十年內,還會騙走多少錢,害死多少孩子。”
嚴駿只是重重地點頭,沒有再說話,因為這個話題太重。
重到他感覺自己的肩膀都有些承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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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給錢(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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