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師兄師弟們都走了，包括過去一直留在書院的陳亢，也走了。

他已經是六品文道修士，這一年來修訂宗學，書院的藏書以及書中道理的含義他已經盡數熟知。

只是熟知還不夠，文道修行講究設身處地的去感受去體會。

所以陳亢也開始了他的萬里之行。

好在陳母如今在京都城隍廟中安住，父親陳長河身為都城隍，雖然與陳母陰陽相隔不能時時相伴，但或多或少的庇佑她還是可以。

所以陳亢也并不擔心母親。

陳亢走后，書院里就只剩下陸寧兒這一位陸承安的初代弟子。

書院學生的教導之責也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她的頭上。

不過這些年來書院倒也培養出不少優學弟子，至少做個啟蒙先生是足夠了。

陸寧兒倒也不用事事親為。

只是讓陸寧兒有些憂慮的是，自從上次璃月參加了他們同門分別聚會后，情緒明顯低落了許多。

把自已關在院子里，四五天都不愿出門。

等璃月終于愿意見她的時候，不管陸寧兒怎么問她也始終避不回答。

對此，陸寧兒十分憂愁，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只能在晚上對著月亮嘆息：二叔，你什么時候回來看看...

————

“陸兄不想回去看看？”

有著南楚第一才子之稱的言常好奇問道。

就在今日，于南楚朝廷擔任藏書館內史一職言常忽然聽到了一個令他或者說令天下讀書人都為之震動的消息。

那個遠在數萬里之外的北齊，那個在南楚國眼中素有莽夫之稱的北齊，竟然開創了一文脈盛舉。

建宗學府，修訂國家宗學，立科舉，令北齊平民百姓一樣也有機會通過科舉成為當朝權貴。

南楚號稱天下文宗，一向都自恃清高。

從來不把天下其他國家的文脈放在眼里。

可現在，那個最讓南楚讀書人看不起的北齊，卻先他們一步開創了一個屬于讀書人的開篇。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諷刺。

言常得知這個消息后，第一時間便趕來了京都東城一處再尋常不過的別院里。

因為在這座別院中，住著一位讓他都發自內心佩服的讀書人。

而這個讀書人早就告訴過他，他是出身于北齊，因為游學而來到這里。

既然自已的家鄉發生了這么一件對讀書人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好消息的事，言常認為這位姓陸的讀書人怎么也應該回去看看。

所以才急匆匆跑來找他了。

對此，陸承安只是笑著點了點頭道：

“自然是要回去的，只不過不是現在。”

言常，號稱南楚第一才子。

其實陸承安早就認識他了，只不過那時候言常是南楚使團中的代表人物，而他卻只是百花樓末席中一個被迫參與的小透明。

所以言常并不知道他與陸承安曾經還有過一段交鋒。

陸承安也并未點明。

他來南楚京都也并未刻意去找言常，但冥冥中的緣分，還是讓他們兩個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相遇了。

言常是個讀書人，最純粹的讀書人。

他不像其他一些讀書人那樣，還會花一部分精力去修行仙道或武道。

他只是單純的讀書。

也正因為如此，讓言常的性格之中少了一些圓滑和機巧，顯得有些木訥和剛直。

所以哪怕有南楚第一才子的名頭，他依然得不到南楚朝廷重用，只是做了一名藏書室的內史，也就是一名圖書管理員而已。

言常結識陸承安后，只是交談了幾句，就看出陸承安絕不一般，隨后便有了結交的心思。

后來一來二去，交談的多了，言常愈發的覺得陸承安與眾不同。

對陸承安也越來越佩服。

他也想像陸承安那樣，游學萬里，去看看這天下諸多不同的風采和人情。

只是他身上有著自已的職責和擔子，他沒有辦法就這么一走了之。

只能偶爾聽聽陸承安講講路上的見聞來過癮。

聽陸承安竟然不急著回去，言常難免有些疑惑，若是他，恐怕此時心早就飛回去了。

“陸兄難道不著急？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以陸兄的才學如果去參加那什么科舉，恐怕輕而易舉就能脫穎而出，受到北齊天子的賞識。屆時封侯拜相，便不再是奢望了。”

陸承安依舊搖頭，笑道：

“封侯拜相并非我之志向，這個機會還是留給其他人吧。”

言常聞言不由得一愣，有些難以理解。

畢竟他自幼讀書，母親便教導他將來一定要以自身之才學，光耀曾世代為南楚公卿的言家。

所以在言常的心里，封侯拜相位極人臣，便是他的理想和目標。

但事與愿違，哪怕他從小便展現出極為出眾的才華，卻依然得不到重用。

只能偶爾替天子寫寫文章，整理整理藏書和奏折。

國家大事，從未詢問過他。

可聽陸承安的意思，似乎封侯拜相并沒有什么，他并非不能，而是不愿。

言常無奈的嘆了口氣，不再多說什么。

陸承安看著眼前這位他在九州天下目前見到過的最有天賦的讀書人，輕輕笑了笑，道：

“言兄，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言常聞言抬頭看向陸承安，回道：

“陸兄但講無妨。”

陸承安起身，走到屋檐下，望向屋外的天空道：

“言兄你看，這天上云彩無形無相，卻有變化萬千之能。”

“所以它長居九天之上，離世而高潔，不染塵埃。”

說罷，陸承安轉頭看向言常。

而言常卻有些云里霧里，不明白陸承安為何忽然跟自已說天上的云彩。

陸承安也不急著解釋，而是繼續道：

“我曾聽聞，曾有一種上古大魚，遠居北冥，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注。”

“言兄，如此巨獸，若為鯤時困居于淺灘，為鳥時無積厚之風。它會如何？”

言常心神恍惚，略加思索便開口回道：

“若居于淺灘則水擊無力，不可遠游。”

“若風之積不厚則難以振翅高飛，無緣傲視九天。”

陸承安欣然點頭，笑道：

“正解。”

說罷，便看著言常的眼睛，一言不發。

言常心頭一震，忽然意識到陸承安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