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可是。”陳青打斷她,“歐陽,你記住,我們做的每一件事,都經得起問,經得起查。既然有人想公開討論,那就公開討論。看看到底是誰,在破壞營商環境,是誰,在傷害老百姓。”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話里的分量,卻落地有聲。
歐陽薇看著陳青,點點頭,陳青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語氣都是出現在大家認為最艱難的時候。
大家都以為不可能或者是艱難的時候,但他就是能帶著大家,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這一次,也一樣。
“好,我去準備材料。”歐陽薇轉身離開,步伐與進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古城剛開始煥發新的生機,誰要破壞,就是林州的共同敵人。
手機震動,是錢鳴從法國打來的電話:
“小陳,拍賣行這邊已經把拍品撤下來了。”
“謝謝錢叔,您可是立大功了。”
“我只是聯絡了一下,主要還是商業聯盟和大使館出面了。”
錢鳴沒有居功,反而說起了事件的參與者。
這股力量才是維護社會秩序最穩定的,看不見的堅定力量。
正是有一群正義和主持大局的人存在,有堅實的國家力量,社會的安寧才能持續。
瀚海文保帶來的短暫風波,只是陳青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這一天,林州市的市政府辦公樓,市長辦公室的燈還在亮著,只不過,與窗外逐漸開始的夜生活喧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陳青的辦公桌上,放著今天省紀委發來的《關于瀚海文保文物調換案處置進展的通報》。
通報是一貫的官方用詞,肯定了林州方面“證據扎實、配合得力”,也明確了后續跨境追索、深挖保護傘等工作由上級領導和部門牽頭協調。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一個地級市,能做到的邊界很清晰。
陳青也是第一次感知到力量的真實體現,瀚海文保也僅僅只是展露出冰山一角。
而他作為一個地級市的市長,能做到的除了配合,其實所做也很有限。
林州古城區剛掛牌的“民間文物鑒定中心”,還有尚未散盡的文物案余波。
敲門聲響起,很輕。
“進。”
歐陽薇推門進來,手里拿著文件夾,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尚好。
“市長,還沒休息?”
“你不也沒休息。”陳青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有事?”
“兩件事給您匯報。”歐陽薇將文件夾放在桌上。
“第一,省文物局剛發來感謝函,對我們在文物案中的工作表示肯定,并邀請周維深教授參與全省文物安全標準修訂。第二......洪山資本的人,今天下午又來了。”
陳青眉頭微動:“趙天野?”
“不是他本人,是他們在江南省的負責人,姓徐。”歐陽薇翻開文件夾,取出一份制作精美的項目建議書,“他們想參與林州新城的‘健康產業園’規劃,這是初步方案。”
陳青沒有接那份建議書,只是看著歐陽薇:“你的看法?”
“方案經過修改和調整已經很完善了,而且定位很高端,投資額度也很誘人,還承諾引進‘國際一流醫療資源’。”
歐陽薇頓了頓,“但有了文物案的教訓,我現在看到太完美的東西,反而會多想。”
“多想是對的。”陳青終于拿起那份建議書,快速翻看。
全彩印刷,市場背調和前景的規劃很明確。
所參考的數據均有來自可查的資料,愿景宏大,甚至附了幾家國際知名醫療機構的“合作意向函”。
翻到最后一頁,他看到了熟悉的LOGO——洪山資本。
“他們動作其實也不算最快的。”陳青合上建議書,“能來投資,只要安心做事,我們也應該表示歡迎。”
“從最開始咱們取得一點成績后的試探,到現在幾次提交方案,說明他們一直在盯著林州。”歐陽薇說,“而且時機抓得很準——我們現在也需要有特色的新的經濟增長點,健康產業又是政策鼓勵的方向。”
陳青將建議書推回歐陽薇面前:“按程序走,讓發改委、衛健委、規自局先做初步論證。”
“記住一點:所有合作的前提是‘陽光協議’——股權結構透明、資金流向可追溯、運營數據定期公開。如果他們能做到,林州歡迎一切合規投資;如果做不到,再誘人的蛋糕也不能吃。”
“明白。”歐陽薇收起文件,“還有,信訪辦和市政府對外公開電話,最近群眾反應的一些信息,有幾封提到市婦幼保健院的新項目,也與洪山資本所提的項目有關,我先轉給衛健委處理了。”
陳青點頭,沒有多問。
在他這個位置,每天經手的各類信息成百上千,不可能事事追到底。
合理的分層處理、責任到人,是維系系統運轉的基本邏輯。
歐陽薇離開后,陳青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攤開面前的工作筆記本,用最簡潔的文字對近期的工作做了一些梳理和記錄。
剛合上筆記本,準備下班,手機就響了起來。
是妻子馬慎兒的來電。
陳青接通,語氣不自覺地溫和了些:“還沒睡?”
“剛讓女兒睡覺,算著你這工作狂應該還在辦公室。”馬慎兒的聲音帶著些許責備和理解,“都忘記我們母女還惦記著你了吧?”
“對不起......”陳青說這話自己都有些心虛。
女兒出生沒多久,自己就調到林州市。
一晃就已經好幾年了,女兒的幼兒園自己一次都沒去過,還真是個失職的丈夫和父親。
話沒說完,就被馬慎兒打斷,“周末有空嗎?來趟蘇陽。”
“有事?”
“我EMBA同學會,這周六晚上。都是拖家帶口的,你也得來露個臉。”
馬慎兒頓了頓,“知道你嫌這種場合虛,但有幾個同學能量不小,見見沒壞處。而且......馮雙主任和她愛人穆部長也來。”
陳青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馮雙,省衛健委主任。丈夫穆元臻,省委組織部副部長,自己兩屆黨校培訓班的同學。
盡管他和穆元臻之間私交一般,但在工作上,穆元臻也沒少幫助他這個同學,正好也趁這個機會聚一聚。
“好,沒問題。”陳青爽快地答應下來,隨口問了一句,“對了,你同學會,怎么請到他們的?”
“馮雙是我學姐,高兩屆,當年都是學生會的。”
馬慎兒說得輕描淡寫,但陳青知道,能維系這種跨屆的同學關系,本身就是能力的體現。
這多少還是有馬家背景的原因,說不得這場同學會恐怕也是不少有心人搭建的。
“原來如此。”陳青應下,“具體時間地點發我。”
“就知道你會答應。”馬慎兒輕笑,“對了,記得穿正式點。我那幫同學,眼睛毒得很。”
“遵命。”陳青難得的和馬慎兒說話不那么嚴肅。
掛了電話,陳青看了看身上幾乎不變的夾克,搖頭笑了笑。
之前在金淇縣的時候,有馬慎兒幫他打理,他還沒有察覺。
這幾年在林州,因為擔心他們母女的安全,除了他自己回江南市或者蘇陽市去看望她們母女之外,他都是自己照顧自己。
一個忙碌的男人,多少都有些忽視自己的日常管理。
他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的簡易衣柜前——里面掛著兩三套西裝,都是馬慎兒買的,標簽還沒全拆。
取出那套深灰色的,對著鏡子比了比。
鏡中的男人眉眼依舊,但眼角已有了細紋,鬢角也隱約可見幾根白發。
時間總是在不知不覺中讓臉上的刻劃越來越明顯。
第二天早上,陳青到辦公室,秘書科新安排的秘書何琪敲開門。
這是從組織部提供的人選中,由已經(代)市長的歐陽薇篩選出來的。
她原本是市衛健委宣傳科的一名科員,進修過中醫養生,這也是歐陽薇篩選她的一個關鍵原因。
“市長。”何琪的聲音雖然聽起來平靜,但掩飾不住還有些緊張感。
這也是陳青第一次沒有自己挑選秘書或者聯絡員,為了不讓何琪緊張,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
“今天有什么安排?”
何琪翻開筆記本,快速匯報:
“上午九點,市委常委會,審議新城產業規劃指導意見草案。十點半,全市文物安全工作會議,您要做簡短講話。下午兩點,聽取衛健委關于‘一老一小’服務體系建設進展匯報。四點,和財政局、發改委專題研究明年民生項目預算......”
何琪熟練地報著日程。
“下午四點那個會,改到下周。”陳青打斷他,“這周末我要回一趟省城。”
何琪愣了下,但很快點頭:“好的,是您一個人還是有同行的領導,需要安排車嗎?”
“不用,我自己開車。”陳青喝了白開水,“對了,文物案后續的配合工作,你讓嚴駿繼續跟緊,上面有任何要求,第一時間落實。但記住——我們的角色是配合,不是主導。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管的不管。”
“明白。”何琪認真記下。
這新來的秘書,雖然面對自己還有些緊張,但進步很快。
從最開始說話都有些結巴,到現在能快速地理解他的意圖,算是一個不錯的年輕人了。
雖然,歐陽薇事后才告訴他,何琪還有中醫養生的技能,可陳青卻也只能聽聽就算。
領導干部到他這個層面,下面的人很自覺地為他考慮,他還不能責怪。
但這個技能真的也沒啥能用的。
而且,他還真不覺得自己就真的到了需要養生的年齡了。
只不過,有時候和投資商在一起倒是可以有一些不錯的輔助。
陳青看著她,有時會想起剛從楊集鎮被柳艾津調到市政府出任市長秘書的自己——同樣的緊張和小心。
區別在于,現在的林州,能給他更規范的成長環境。
不同于他出任柳艾津秘書的時候,爭斗正是最惡劣的時候。
上午的常委會波瀾不驚。
散會后,陳青在走廊被周啟明叫住。
“聽說你要去參加慎兒的同學會?”周啟明笑著問。
“書記消息靈通。”
“穆部長給我打過電話,聊了聊干部培養的事。”周啟明意味深長地說,“他是個愛才的人。你去了,多聽聽,少說話。有時候,聽比說重要。”
陳青點頭。官場的話,往往只說三分。
周啟明這是在提醒他,這次聚會不只是同學會那么簡單。
下午的會議之后,陳青難得的提前下班獨自駕車駛上前往蘇陽的高速。
車子還是那輛奧迪,雖然有些年頭了,但現在他自己開車的時候少,多半都是保養之后,偶爾讓司機開出去磨合。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后退。
從林州的丘陵地貌,逐漸過渡到蘇陽所在的平原。
兩個城市直線距離不過一百五十公里,卻像是兩個世界——林州還在艱難轉型,蘇陽這個省會城市畢竟是全省的經濟文化中心。
路上,他接了李花一個電話。
“聽說你要去見馮雙主任?”李花直截了當。
“消息傳這么快?”
“慎兒給我打了電話,我不喜歡參加這種聚會,還不如自己在家。”李花解釋道,“給你打電話是提醒你,穆元臻和他老婆感情很好,馮雙這個人的作風也正......很注重程序。這種聚會上一個個都是老狐貍。”
“明白,謝謝提醒。”
“還有,洪山資本最近在省里活動頻繁,據說在推動一個‘社會辦醫創新試點’的政策。我總覺得,他們背后有更大的棋。”李花頓了頓,“你多留個心。估計馮雙參加這個聚會,也是有人在推動。”
話說到這個程度,陳青有些明白了。
馬慎兒雖然已經不再管理綠地集團,但顯然她并沒有放棄自身的圈子。
她和自己一樣都是孤兒,安全感從來都是靠自己爭取出來的。
這次特意讓自己回來陪她參加同學聚會,恐怕洪山資本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通話結束。
陳青看著前方延伸的高速公路,目光深沉。
洪山資本,從觀望到非常積極地投資林州,又在省里推動政策。
這種敏銳度和行動力,確實配得上它行業龍頭的地位。
但越是如此,越需要警惕——資本的本性是逐利和擴張,當它試圖滲透公共領域時,博弈的復雜度會呈幾何級數增長。
下午五點半,陳青按照導航,將車開到蘇陽市中心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地下停車場。
剛停好車,馬慎兒的電話就來了。
“到了嗎?我在大堂等你。”
“馬上上來。”
電梯從地下三層緩緩上升。
鏡面電梯壁映出陳青的身影——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
簡單,但得體。
這是他斟酌后的選擇:既要顯示對場合的尊重,又不能顯得過于刻意。
電梯門開,大堂的暖光撲面而來。
馬慎兒站在不遠處,一襲深藍色連衣裙,外搭白色小西裝,干練中透著優雅。
看到陳青,她眼睛彎了彎,快步走來。
“還不錯,這套西裝挺適合你。再久點,別說曦兒了,就說我都差點認不出來了。”她自然地替他整了整衣領,“走吧,他們在頂層觀湖廳。”
陳青點頭,與她并肩走向電梯。
電梯上升時,馬慎兒輕聲說:“今晚來的,除了同學,還有各自圈子的一些家屬,做研究、金融和實業都有。會不會讓你覺得不自在?”
“我今天就是陪夫人,別的對我沒什么。”陳青握住她的手,“放心好了。”
馬慎兒怔了下,隨即笑了:“還是你好。畢竟,綠地集團我已經放了很久了,你這個市長還能幫我撐一撐場面。”
這話也說出了馬慎兒為什么要讓自己前來的真正目的。
一個圈子離開太久,會被人遺忘的。
否則,馬慎兒這個身份除了是馬家的女兒之外,沒什么能拿得出手的“體面”了。
電梯到達頂層。
門開的瞬間,映入眼簾的觀湖廳燈光是經過設計的暖金色,既明亮又不刺眼,恰到好處地照亮每一張精心修飾過的臉龐,又不至于讓人看清眼角細微的紋路。
空氣里混雜著香水、雪茄和高級食材的氣息,背景音樂是現場演奏的爵士鋼琴,音量控制在需要傾身交談才能聽清的程度——這是高端社交場合的標準配置,既營造氛圍,又不干擾交流。
觀湖廳全景落地窗外,蘇陽市中心湖夜景璀璨如星河。
廳內,數十人三五成群,衣香鬢影,言笑晏晏。
這是一個與林州市委會議室截然不同的世界。
陳青深吸一口氣,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微笑。
一個不同于以往的舞臺,已經拉開帷幕。
而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從來不在燈火輝煌處,而在燈火照不到的陰影里。
陳青和馬慎兒踏入廳內的瞬間,至少有七八道目光掃了過來。
審視的、好奇的、評估的,像無形的探測儀。
他在體制內待久了,對這種目光再熟悉不過——不是看一個人,是看一個人背后的價值。
馬慎兒輕輕挽住他的手臂,低聲介紹:“那邊窗邊吧臺,穿藏藍西裝的是趙天野,洪山資本合伙人。他旁邊紅裙子的女士是徐薇,華信投行董事。沙發區那幾個做實業的多些,新能源的孫宏斌,連鎖酒店的李月華......”
她頓了頓,“靠里圓桌那位,穿灰色中山裝的,是省發改委的劉建華處長,旁邊是他愛人。”
陳青的目光順著她的指引掃過全場。
廳內人群自然分層,界限分明:
金融圈的聚在落地窗前;
實業家在沙發區圍坐;
體制內的幾位則坐在相對靠里的位置,姿態更為收斂,交談時身體前傾,保持著某種謹慎的距離感。
“慎兒!”一個穿著香檳色長裙的中年女性從人群中走來,笑容溫婉,“你可算來了。”
“馮雙學姐。”馬慎兒松開陳青,上前與她輕輕擁抱,“這是陳青。陳青,這是省衛健委馮主任,我大學時的學姐。”
“馮主任。”陳青伸出手,姿態不卑不亢。
馮雙的手干燥有力,握手時長恰到好處。
“陳市長,久仰。老穆都常提起你,說林州古城改造做得有溫度。”她的目光在陳青臉上停留片刻,不是審視,更像是一種專業性的觀察,“我看了省里的匯報片,工作出色又扎實。”
“那是班長抬舉我。”陳青回答得謙遜,“我其實就做了一些該做的事。”
“該做的能做到位,就不容易。”馮雙微笑,話鋒卻微微一轉,“聽說你們婦幼保健院最近和民營資本有些新嘗試?臍帶血儲存什么的。現在新興健康服務不少,挺敢為人先的。”
陳青心頭微動。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時機和場合都值得琢磨。
他臉上神色不變:“具體項目是什么,我還不太清楚,但合作也是一種前進的方式。林州醫療基礎弱,需要多學習、多嘗試。馮主任是專家,有機會還請多指導。”
“指導談不上。”馮雙的笑容深了些,“新興業態,大家都在摸索。不過醫療健康關乎生命安全,底線要守牢。有時候步子太快,容易踩空。”她說話時目光掃過不遠處正與人談笑的趙天野,又迅速收回,“好了,你們隨意,我去看看老穆。”
她轉身離去,香檳色裙擺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馬慎兒靠近陳青,聲音壓得很低:“她剛才那話......”
“聽到了。”陳青目光沉靜,“提醒得很藝術。”
“馮雙學姐向來謹慎,能說這么多,已經是看在交情上了。”馬慎兒頓了頓,“她愛人穆部長在那邊,你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陳青點頭。
兩人穿過人群時,能明顯感覺到周圍的注視。
有人低聲交談:
“那就是林州的陳青?”
“聽說最近辦了個文物大案......”
“洪山資本好像對林州有興趣......”
聲音很輕,但足夠捕捉。
穆元臻站在靠近陽臺的位置,正與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交談。
看到陳青和馬慎兒走來,他微笑著點點頭,對老者說了句什么,老者便禮貌地離開了。
“穆部長。”陳青上前,主動伸出了手。
“今天不是工作場所,別這么正式。”穆元臻臉上帶著親和的微笑,“私人場合,叫老穆就行。何況咱們可是兩屆同學,和這同學會還非常應景。”
這話說得漂亮,既拉近距離,又界定了關系。
“班長都這么說了,我就客隨主便。”陳青淡淡回應。
他同樣把話說得無可挑剔,還把自己參加聚會的身份擺得很合適。
“剛才我看馮雙和你們聊了幾句。”穆元臻從侍者托盤中取過兩杯香檳,遞給陳青和馬慎兒,“她那個人,搞醫出身,說話直,但心眼實。要是說了什么,你別往心里去。”
“馮主任的提點是應該的。何況,嫂子關心一下,我感激還來不及呢。”陳青接過酒杯,沒喝。
穆元臻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些欣賞:“文物案處理得不錯。證據扎實,程序規范,該地方做的做到位,該上級協調的及時上報。有章法。”
他抿了口酒,“不過啊,地方工作難就難在,一個案子結了,馬上就有新的事情冒出來。永無止境。”
“是,總有問題要解決。”
“問題也分輕重緩急。”穆元臻的語氣隨意,像閑聊,“有些問題,是發展中的問題,可以緩一緩;有些問題,是底線問題,碰不得。這個分寸,你們在基層的同志最清楚。”
陳青聽懂了。
這是在肯定文物案的處理,也是在提醒:接下來的選擇要謹慎。
“我明白。”
“明白就好。”穆元臻拍拍他的肩,“好了,不耽誤你陪夫人的任務。那邊有幾個朋友,我去打個招呼。”
“好,您忙。”陳青微微側身,讓開。
穆元臻走了兩步,又掉頭走回來,“對了,聽說洪山資本對林州有興趣?”
“剛接觸,還在初步了解階段。”
“嗯,多了解不是壞事。”穆元臻意味深長地說,“資本如水,能載舟也能覆舟。關鍵看你怎么引、怎么用。”
說完,他轉身融入人群,留下陳青和馬慎兒站在原地。
“我去跟幾個同學打聲招呼。”馬慎兒說,“你要不要一起?”
“你先去,我看看風景。”陳青指了指陽臺,“一會兒有的人,還需要過去打個招呼。”
“行,我一會兒陪你。”馬慎兒點點頭,先走向自己的同學那邊去了。
陽臺很大,擺著幾張藤椅和小桌。
夜風帶著湖水的濕氣吹來,驅散了廳內的燥熱。
陳青坐下之后,眼睛里所看的方向卻并沒有映入他眼底。
從進來之后,馮雙和穆元臻這夫妻二人的提醒,似乎都在暗示一些信息。
而推動今晚這個同學會的應該就是趙天野,從進門到剛才,對方已經往他這個方向看了三次,顯然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
正在想著稍后該怎么應對,身后傳來腳步聲。
“陳市長,喜歡安靜啊?”
陳青轉頭,竟然是趙天野。
藏藍西裝剪裁得體,腕表在夜色中泛著幽光,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顯得過于熱絡,也不讓人覺得冷淡。
“趙總。”陳青點點頭,“剛開車過來,有些疲倦,歇一歇。”
趙天野很自然地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這里的視野真好。”
他望著遠處城市邊際金黃的天際線,“蘇陽發展快啊,十年前這一片還是荒地,現在已經是金融核心區了。”
“確實很快。”
“林州也在快速發展。”趙天野自然地接過話頭,“我看了你們新城的規劃,有格局。特別是新城區發展的思路,很有前瞻性。”
“還在規劃階段,需要多方論證。趙總的信息倒是比我更多。”
“我們不只是等待結果,也在分析市場。投資是需要有前瞻性的。”
趙天野調整了一下坐姿,視線直視陳青,卻沒有一點侵略性,反而帶著一絲親近。
“不過有時候,機會不等人。所以,我們的態度歷來都是積極的。”他看向陳青,“我們看好林州的前景。”
話說到這里,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陳青沒有直接回應,而是問:“趙總對林州的文物案有了解嗎?”
趙天野愣了下,隨即笑了:“聽說了。陳市長雷霆手段,讓人佩服。”
“只是正常的工作。”陳青平靜地說,“關乎老百姓的根本利益,底線思維也很重要。”
“完全同意。”趙天野點頭,“所以我們到林州的投資,一定是建立在合規、透明的基礎上。洪山資本雖然是市場化機構,但也一直強調社會責任。”
“那很好。”陳青臉上保持著微笑,“林州歡迎一切合規的合作。具體事宜,可以跟我們的相關部門對接。”
“當然,當然。”趙天野聽出了陳青的言外之意——公事公辦,不走私人路線。他也不糾纏,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名片,“這是我的私人聯系方式。陳市長有任何需要,隨時可以打給我。洪山總部,也隨時歡迎您來參觀指導。”
陳青接過名片,掃了一眼。
黑底金字,只有名字和號碼,沒有職務。
這是私人身份的象征,也是一種試探——看你接不接這個私人聯系的渠道。
“謝謝。”他將名片收進口袋,沒有回贈自己的名片。
不是失禮,而是表明態度:我收下了,但不代表什么。
趙天野笑容不變:“那我就不打擾陳市長休息了。有機會再聊。”
他轉身離開,步伐穩健。
陳青沒有著起身,去赴那些必須得去主動見的“家屬”。
廳內傳來一陣笑聲,是馬慎兒的同學群里傳出的聲音。
或許這些人的輕松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裝出來的。
大約幾分鐘之后,他轉身回到廳內。
馬慎兒正被幾個女同學圍著,討論著什么。
看到他,她投來詢問的目光。
陳青微微搖頭,示意她繼續,正想著先去那一邊,一個穿著休閑西裝、戴著眼鏡的中年男子主動走過來:“陳市長,我是周正明,蘇陽高新區的。”
“周區長。”陳青記得他,馬慎兒剛才介紹過。
“別客氣,叫我正明就行。”周正明笑容實在,“我堂哥周正良,在省紀委工作,常提起你,說你辦案扎實,有原則。”
“周書記過獎了。”陳青知道周正良,省紀委副書記,對方這是很明顯在提醒他自己的身份與他“對等”。
“他是真欣賞你。”周正明壓低聲音,“有機會還希望陳市長前來交流一下。”
陳青連忙回應,“也希望周區長有空到林州來參觀、考察和指導。”
“互相學習。”周正明舉杯,“我們基層干部不容易,既要發展經濟,又要防著各種坑。有時候多通個氣,能少走很多彎路。”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隨后陳青向幾位在省里任職的體制內干部走了過去,大家面子上的應付都還過得去。
之后,馬慎兒似乎從同學堆里撤了出來,兩人又去和一些新老面孔打了招呼,時間正好到了晚餐。
這樣的晚餐其實比一般的政企晚餐更無聊,除了幾個商人時不時的活躍氣氛,大部分時間都是各自和身邊坐的人低聲交流幾句。
就連馬慎兒的同學說話都很克制。
畢竟,除了這種場合,這些人要聚在一起的機會幾乎不可能出現。
也沒人會在這個時候,給自己或者誰制造話柄或者自找沒趣。
像最初趙天野主動給陳青說那幾句,也都是點到即止。
晚餐之后,大家都陸續告辭。
穆元臻和馮雙一起在酒店停車場和陳青夫妻分開的時候,也沒多說一句話。
只有馬慎兒和同學之間的告別,還能讓人看出今天聚會的主題。
陳青的奧迪車就放在酒店停車場,司機開著馬慎兒的車回了馬家。
女兒已經熟睡,馬老爺子也休息了。
久別的夫妻,難得有這樣一個溫情不受打擾的夜晚。
夜深人靜,月色照進馬家一樓的臥室。
馬慎兒臉上的潮紅消退了些,躺在陳青懷中。
口中低聲問道:“馮主任和穆部長昨天的話是不是有些奇怪?”
“嗯”陳青同樣低聲地回應,“穆元臻這個人,輕易不會對一件事和人做定性判斷。”
“是不是林州又有什么大事要發生?”
“應該不是。如果真有什么緊急的事,馮主任我不了解,但穆元臻不會說得這么含蓄。”
“你還是要多留個心眼。”馬慎兒有些擔憂,“我和曦兒都等著你一家團聚。實在累了,就回來。”
“我知道。”陳青拍了拍自己妻子的胳膊,示意她放心。
“趙天野那個人,圈內口碑很狼性,投什么火什么,但退得也快。今天這個聚會,我看他出力不少,他若真去林州,你多留個心。”
“嗯。”陳青再次點點頭,“我注意到了。”
次日一早,趁著女兒陳曦還沒醒來,陳青起床陪馬家老爺子在院子里小坐。
沒有工作匯報,也沒有請教,只是想像一個女婿陪著岳父安靜地度過周末。
老爺子也少有的沒有叮囑和交代,神情中帶著一絲落寞。
少了曾經身為鐵血軍人的剛毅之氣。
“老爺子,您這是......身體欠佳?”
“年齡到這兒了。”馬老爺子感嘆了一句,“最近連曦兒都舉不起來了。”
陳青微微一愣,也才明白老爺子眼神中為何落寞。
曾經的光輝歲月,隨著年齡增長,真的只剩下記憶。
他從老爺子的這句感嘆中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自己原本只是滄海一粟,只不過在金河救了柳艾津開始,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如今他倒說不上王侯將相,然而眼前這老爺子可是實實在在走過槍林彈雨的。
從他的眼神中尚且看到了一絲落寞,未來的自己呢?
短暫的回憶,被馬慎兒和陳曦的呼喚聲打斷,天倫之樂沖淡了老人的哀傷和陳青的思索。
愉快的周末結束,周日晚上返回林州的路上,陳青在高速服務區給李花發了個短訊:
“方便時幫忙查一查洪山資本最近的動向。”
李花的回復直到陳青回到林州才到來,簡單到就只有一個字,“嗯”。
次日周一清晨七點二十分,陳青的車駛入林州市政府大院。
昨夜從蘇陽回來后,他整理了一下最近的工作,放下時已是凌晨,只睡了不到五個小時,但精神尚可。
電梯行至八樓,走廊里已經有人走動。
何琪捧著保溫杯從茶水間出來,看到陳青,快步迎上。
“市長,早。”
“嗯,你也早。”
陳青上班沒有安排何琪早上接自己。
作為曾經的市長秘書,他自然知道什么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一個秘書只是為了爭取早一點給領導匯報今天的日程,而不得不放棄自己早上的時間,先到辦公室整理,再和司機一起去接市長上班,這種帶著“官僚”的作風,看似對秘書的認可,實際上是把自己陷進了一個只對上負責的怪圈。
上下班的路上所見,遠比早上秘書匯報的“輿情匯總”更真實。
“市長,常委會九點開始,材料放在您桌上了。”何琪放慢腳步跟在他身后,開始匯報:“發改委那邊連夜修改了健康產業園規劃的論證意見,重點標注了社會資本準入條款的幾種不同表述方式。”
陳青點頭,推開辦公室的門。
桌上擺著兩份文件,上面那份是厚厚的規劃草案,封面印著“林州新城健康產業園規劃指導意見(征求意見稿)”。
他沒有立刻翻看,而是先將公文包放下,取出了昨晚趙天野給的那張名片。
黑底金字,躺在深色桌面上像一枚待拆的引信。
他將名片放入抽屜最里層,與那本用了多年的黑色筆記本并排。
然后打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日期,以及四個字:
“洪山,待觀。”
筆尖停頓片刻,他又補了一句:“底線思維,先于機會思維。”
合上筆記本,他才開始翻閱那份規劃草案。
同一時間,市政府九樓,副市長辦公室。
歐陽薇正在看一份由衛健委轉來的群眾來信匯總。
這是她每天早晨的例行工作:先處理急件,再處理常規件,最后是那些需要“了解即可”的參閱材料。
信封按時間順序排列,她處理起來如同流水線上的熟練工,快速而精準。
敲門聲響起,很輕,帶著某種試探性的節奏。
“進。”
門推開一道縫,衛素英探進半個身子:“歐陽市長,您現在方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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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立大功(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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