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英?進來。”歐陽薇放下手中的信件,“產假回來還習慣嗎?”
“還好,就是孩子夜里鬧,早上有點困。”
衛素英三十出頭,戴一副細框眼鏡,說話時習慣性地微微低頭,是那種在機關里打磨過的、恰到好處的謙遜。
她手里抱著個淺藍色的文件夾,不是政府統一配發的深灰色,而是自己買的。
“有事?”
“是......”衛素英遲疑了一下,“有幾個來電,我拿不準該不該直接轉給衛健委?!?br/>歐陽薇伸手:“我看看。”
文件夾打開,里面是三個市長公開電話的記錄,日期分別是上周二、上周四和上周五。
電話記錄后的打印稿統一摘錄了大致的來電訴求:
“市領導您好,我是一名普通市民,去年在婦幼保健院生孩子時,有人推薦存臍帶血,說是給孩子買‘生命保險’。我和愛人都是工薪階層,九千八不是小數目,但想想是為孩子好,咬牙存了。最近聽說這個項目有些問題,心里不踏實。想問政府,這個到底靠不靠譜?錢會不會白交了?”
第二個來電的內容相似。第三個記錄顯然更為急切:
“我是農村來城里打工的,不懂這些高科技。醫生說存了好,我們就存了?,F在聽人說這個不一定有用,我們文化低,也不知道找誰問。領導能不能幫忙問問專家?錢要是能退最好了......”
三個來電,三個普通家庭,九千八百元乘以三,不到三萬塊錢。對林州市的年度財政來說,是小數點后忽略不計的數字。但對這三個家庭來說,可能是不短時間的積蓄。
歐陽薇將記錄稿放下,抬起頭:“轉給衛健委了?”
“轉了,上周五就轉過去了?!毙l素英頓了頓,“但是......”
“但是什么?”
“衛健委那邊說,這是正常商業服務,不是醫療行為,他們只能督促企業規范經營,不能直接干預。”
“婦幼保健院也反饋了,說合作方資質齊全、合同規范,有投訴會積極處理?!毙l素英推了推眼鏡,“我查了這家公司,叫‘安康生物’,去年注冊,股東里有洪山資本。他們在省內外好幾個城市都有類似項目,營銷很猛?!?br/>歐陽薇看著衛素英。
這個年輕人她是知道的,研究生畢業考進市府辦,在綜合科干了三年,不顯山不露水,但交辦的事情從來不出紕漏。
產假前她負責的是會務協調,產假回來被安排做自己的聯絡員——這是市里新推行的“聯絡員”制度,旨在減輕副市長們的事務性負擔,也讓年輕干部有更多機會接觸核心業務。
今天是衛素英正式上崗的第三天。
“你查得很細?!睔W陽薇說。
“我以前在省婦幼保健院實習過,知道臍帶血儲存的技術門檻?!毙l素英的聲音低了下去,“說句不該說的,以那家公司的報價,根本支撐不起真正符合國標的儲存成本。”
“那你覺得問題在哪?”
“我......”衛素英咬了下嘴唇,“我不知道算不算問題。他們的合同律師團隊打磨過,每一條都合法。但合法,不一定合理?!?br/>歐陽薇還沒有接觸過類似的案例,對她而言還顯得有些陌生。
在衛素英解釋了一下“臍帶血”的功效之后,她收回目光,對衛素英說:“你繼續留意,如果還有類似投訴或者咨詢,直接報給我?!?br/>“好。”衛素英點頭,遲疑片刻,“歐陽市長,還有件事——”
“我小孩出生前,在省醫院待產期間也遇到了類似的事。但我心里有些不穩妥,所以——”
“我查了公開的裁判文書網,安康生物在外省有兩起訴訟,都是因樣本失效被客戶起訴。”
“兩起都判了企業勝訴,理由是合同已明確免責條款。但其中一起的庭審記錄里有句話,原告律師質疑溫控記錄的真實性,企業沒有正面回應,法官也沒追問。”
歐陽薇的手指在桌沿輕輕敲擊。
“你把這兩起訴訟的案號發給我?!?br/>“已經在整理好了?!毙l素英打開文件夾,取出一張打印好的A4紙,上面是工整的條目式摘要,“這是基本情況。”
歐陽薇接過,目光在紙上停留良久。
“素英,”她說,“聯絡員這個崗位,最大的價值不是跑腿送文件,是把散落在各個角落的信息,串聯成領導需要看到的樣子。”
衛素英怔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我記住了?!?br/>上午十點半,常委會休會間隙。
陳青在走廊里接到了李花的電話。
“方便說話嗎?”李花的聲音比平時低沉。
“你打來正是時候?!标惽嗥鹕碜叩阶呃缺M頭的窗前,“會議間歇時間?!?br/>“你昨晚發來的消息,我問了幾個人?!?br/>李花沒有廢話,直接說道,“洪山資本最近在全省范圍內的確在搞一個醫療保障類的項目——‘臍帶血’托管保存。”
“詳細說說?!标惽嗝碱^微微一皺,看了一眼身后無人。
“這行水很深。技術門檻高,建設一個符合國家標準的臍帶血庫,前期投入至少兩個億,運營成本也不低。”
“但現在市場上很多公司根本不是這個玩法——他們不建庫,只‘簽約’。收了錢,把樣本送到第三方實驗室代儲,或者交給一些實驗室做研究,根本沒有打算按合同約定存放。甚至有些直接放在普通醫用冰箱里。合同里把風險撇得干干凈凈,客戶真要用的時候,找各種理由推脫?!?br/>“理賠率呢?”
“極低?!崩罨ㄕf,“一方面是因為真正需要使用臍帶血的概率本身就不高,比例大約是萬分之零點幾。另一方面是他們的合同設計得太‘聰明’。免責條款、不可抗力、技術極限......能把責任卸掉七八成。偶爾有幾例不得不賠的,痛快賠付,成本可控,還能當正面宣傳?!?br/>陳青想起昨晚趙天野暗示的話。
“洪山資本在里面是什么角色?”
“領投方?!崩罨ㄕf,“他們五年前開始布局這個賽道,手法很激進:先投幾個樣板企業,快速做大規模,然后打包成‘健康生態’概念,跟地方政府談整體合作。合作框架簽下來,再逐個項目落地,每個項目都能拿到政策傾斜和資源配套?!?br/>“有沒有出過事?”
“出過,都按住了?!崩罨ǖ恼Z氣有些冷,“他們法務團隊業內頂尖。有個說法:洪山投的項目,合同里永遠不會出現‘如果發生糾紛,在項目所在地法院訴訟’這種條款,全是在他們總部所在地的法院。異地訴訟,成本高,周期長,普通家庭耗不起?!?br/>“最關鍵的是,如果客戶接受違約賠款,賠付都很及時,也能讓客戶接受?!?br/>陳青沉默。
“還有件事?!崩罨ㄕf,“上周省藥監局的新興業態監管研討會,會上專門有人提交了關于‘商業性臍帶血儲存監管真空’的議題,援引了幾個省外的案例,沒有點名,但參會的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誰提交的?”
“省衛健委政策法規處的處長。”李花頓了頓,“馮雙主任會后沒有表態,只是讓政策法規處‘繼續跟進研究’。但消息傳出來,已經有幾家做這行的公司在活動了?!?br/>“謝謝?!标惽嗾f,“還是你在省里消息靈通。”
“少來奉承我?!崩罨ǖ穆曇衾锿赋鲂┰S疲憊,“我也是偶然得知的,正好還有個朋友在省婦幼工作,人家可是真的研究了很久才這么清楚。你知道她最后跟我說什么嗎?”
“什么?”
“她說:‘李花,你一個單身女人,問這些做什么?’”李花停頓了兩秒,“我沒告訴她是你的事。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br/>陳青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李花輕輕的一聲嘆息:“行了,你去開會吧。有需要隨時打給我?!?br/>通話結束。
陳青握著手機站在窗前。走廊里人來人往,有工作人員抱著文件匆匆經過,有參會領導三三兩兩走向會議室。
他站在這一片忙碌的中心,卻像是被一層透明的玻璃隔開。
健康產業園規劃,洪山資本,臍帶血項目,馮雙的提醒,穆元臻的暗示,趙天野的名片......
這些碎片像拼圖,正在以某種他尚未完全看清的方式,緩慢咬合。
“市長,會議要開始了?!焙午鞯穆曇魪纳砗髠鱽?。
陳青將手機揣回口袋,轉身走向會議室。
周三下午三點,陳青辦公室。
歐陽薇、蔣勤、嚴駿三人坐成半圈。
這是文物案期間形成的“小范圍會議”慣例,不記紀要,不錄音錄像,只有茶水和筆記本。
陳青坐在辦公桌后,面前攤著那本黑色筆記本。
“歐陽先說?!?br/>歐陽薇將衛素英整理的材料摘要發到每個人手中。
“三條線索:第一,近期出現至少三起針對市婦幼保健院臍帶血項目的群眾咨詢,均轉衛健委,回復口徑是‘正常商業服務,政府不宜過度干預’。第二,合作方安康生物,2022年注冊,股東結構中有洪山資本關聯基金。第三,該企業在外省有兩起類似訴訟,均勝訴,但庭審記錄有疑點。”
她頓了頓:“我個人判斷:這不是孤立的消費糾紛,可能有系統性風險。”
陳青沒接話,轉向蔣勤:“你那邊呢?”
蔣勤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倒出幾頁打印材料。
“經偵做了初步摸底。安康生物林州公司去年五月注冊,法人代表叫趙康,39歲,籍貫蘇陽,此前在洪山資本任職七年。公司成立至今,總收入約兩千三百萬,全市約有五分之一的新生兒家庭購買了該公司的‘臍帶血代存’業務?!?br/>“支出明細里......”
他翻到第三頁,“營銷費用占比41%,醫院渠道費用占比29%,實際用于技術運營的費用不足12%。”
“醫院渠道費用?”歐陽薇皺眉。
“返點。”蔣勤說得直白,“婦幼保健院產科,每簽約一單,相關醫護人員有提成。比例合同里不會寫,走的是另簽的‘技術咨詢協議’。我們沒查賬,這個數是根據公開招聘信息里‘銷售主管年薪50萬起’反推的?!?br/>“郝娟知道這事嗎?”陳青問的是婦幼保健院院長。
“應該知道?!笔Y勤說,“但不一定參與了具體分成。這類操作通常由科室主任或護士長對接,院長層面可以‘不知情’?!?br/>陳青沉默片刻:“嚴駿,你那邊呢?”
嚴駿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一份表格。
“我梳理了近三年省內各地市關于醫療健康產業的招商引資政策。一個趨勢:四年前開始,社會辦醫、高端醫療、生物科技類項目被多地列為重點招商方向。配套政策包括:土地優惠、稅收減免、人才補貼,部分地方還設立產業引導基金跟投?!?br/>他轉向投影,屏幕上的熱力地圖顯示,林州周邊的三個地市均已落地類似項目,投資方列表里,“洪山資本”或其關聯企業反復出現。
“有意思的是,”嚴駿說,“這些項目簽約時聲勢很大,但落地后的實際運營情況,公開渠道幾乎查不到。省衛健委每年發布的社會辦醫白皮書里,也很少提及這類商業性生物科技企業?!?br/>“為什么不提?”歐陽薇問。
嚴駿推了推眼鏡:“我請教了省衛健委的一位朋友。他說,這類企業打的擦邊球——說是醫療機構吧,沒有診療行為;說是生物科技企業吧,核心技術又依賴外包。監管歸屬不明確,衛健委管不著,市場監管局管不了,藥監局只管產品不管服務。一句話:真空地帶?!?br/>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青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三封群眾來電的記錄稿上。九千八一份的“生命保險”,兩千三百萬營收,41%營銷費,29%返點,12%運營成本。
數字不會說謊。
“蔣勤?!标惽嗫聪蜻@位已經在林州安穩扎營工作的副支隊長。
“在?!笔Y勤的回應簡短又堅定。
“經偵繼續盯安康生物的賬目,重點查資金最終流向。不需要立案,先做情報收集。趙康的個人履歷、社會關系、與洪山資本高管的互動頻率,能摸清多少是多少?!?br/>“明白?!笔Y勤點點頭,“這些資料明面上的掌握不太難。如果真的涉嫌違法犯罪,請求省廳協助,也不會太難?!?br/>“嗯,”陳青又轉向歐陽薇,“歐陽。你安排人去趟婦幼保健院,不要驚動院方,直接找產科護士長,了解一下這個項目的一線推廣方式。”
“不用問合不合法,就問簽單流程、話術要點、醫護人員能拿多少?!?br/>“另外,那幾個群眾來電,你安排人回訪,態度誠懇些,聽聽老百姓的真實想法?!?br/>“好的。我一會兒就安排。”
陳青又看向了嚴駿,對這個逐漸成長起來的小伙子,他很欣慰。
能走出過去的陰影,逐漸陽光起來的年輕人,未來的前途也是光明的。
“繼續做政策梳理,但擴大范圍:收集外省對這類新興醫療服務業態的監管探索,有沒有地方出臺過管理辦法、指導意見或者負面清單。另外,省衛健委最近召開的研討會,想辦法搞到會議紀要或者發言摘要。注意方式,不要給人留話柄?!?br/>“明白?!?br/>陳青合上筆記本,環視三人。
“有一句話,我今天當著你們的面說?!?br/>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們不是在跟一家公司過不去,而是在提前識別可能危害公共利益的系統性風險。這個案子和文物案不一樣——”
“文物案是已經發生的事實,我們是在追查犯罪;而眼前這個,問題才剛剛露出苗頭,我們不能否認企業的投資,而且他并沒有引起不滿,從目前的程序和情況來看,企業的經營都是合理、合規、守法的?!?br/>他停頓片刻。
“所以我們的工作方式也要調整。不是立案調查,是風險防范?!?br/>“但必須把真實情況摸清楚,把風險邊界畫出來,把應對預案做扎實。等老百姓的血汗錢已經變成企業賬上的利潤、分給股東和高管之后,我們再說什么都晚了。”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但筆記本上的筆尖都在快速移動。
“散會?!?br/>歐陽薇和蔣勤起身離開,嚴駿收拾電腦。
陳青叫住他:“衛素英今天表現怎么樣?”
嚴駿想了想:“歐陽市長說,她查資料很細,能發現別人注意不到的疑點。”
“是個好苗子?!标惽嗾f,“讓她繼續跟著歐陽,多看多學。你私下提醒她一句:發現問題靠敏銳,處理問題靠程序。她那個私下查裁判文書網的勁兒,用在案頭是優點,用在別處容易踩線?!?br/>“我會轉達?!?br/>“另外,這個提醒你必須要聽進去。你現在的職務在很多人看來是走了后門,雖然我可以很負責地說程序沒問題,但要是說一點沒有人情世故在里面,你自己都不信?!?br/>“我明白。我會更加努力,不讓別人有可乘之機?!?br/>“也別把人說得都那么小心眼,關鍵是自身要過硬。不管是業務能力還是領導能力,都必須要出眾,而且還要隨時做好被人檢舉、誣告的心理準備?!?br/>“謝謝領導提醒,我記下了。”嚴駿躬身致謝。
陳青把話給他說得這么直接的原因,是不想讓他有思想包袱。
不管他和陳青承認與否,他爸是副省長,這一點誰都改變不了。
嚴駿離開后,陳青獨自坐了片刻。
窗外,秋日的陽光斜照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那三封群眾來電的記錄稿靜靜躺在那里,語氣謙卑,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領導能不能幫忙問問專家......”
“我們文化低,也不知道找誰問......”
陳青將稿紙收進抽屜,與那張黑底金字的名片放在一起。
同一張抽屜,兩個世界。
——※※※——
傍晚六點,歐陽薇從婦幼保健院出來。
產科門診已經下班,走廊里只剩下保潔阿姨在拖地。
她是帶著“市衛健委醫政處”的工作人員前來約見的產科護士長,二十分鐘的談話,得到的信息比她預期更多。
護士長姓陳,四十五六歲,從業二十三年。
說起臍帶血項目,她最初的語氣是辯護式的:“這是正規企業,合同我們審核過,沒有違法違規?!?br/>“很多產婦主動問,不是我們硬推?!?br/>“那一點點績效獎勵,就是辛苦費,誰家醫院不是這樣?”
歐陽薇一直旁聽,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聽。
二十分鐘后,陳護士長的語氣變了。
“......其實我也知道,那個儲存條件,不一定達標。聽說去年夏天有一次停電,備用發電機晚了二十分鐘啟動,那批樣本有沒有受影響,誰知道呢?企業說沒事,我們也沒法檢測。”
“您見過合同嗎?”歐陽薇問。
“見過,厚厚的幾十頁?!标愖o士長苦笑,“誰能一條條看下來?產婦剛生完孩子,累得要死,哪有精力研究這個。銷售員會說重點:存18年,國家庫標準,丟失賠20萬。這就夠了?!?br/>“據我知道,賠付的幾個案例,企業一點沒賴賬。就算客戶非要打官司,企業也很配合。”
“那20萬,夠治白血病嗎?”歐陽薇忽然插嘴問了一句。
陳護士長沉默。
歐陽薇站起來,沒有亮明身份,只是說:“謝謝您,陳護士長。您從業二十三年,救過很多人。這個行業應該有更好的規則,讓您不用為這些事情為難?!?br/>她轉身要走,陳護士長忽然叫住她:
“你是市政府的人吧?”
歐陽薇停步。
“我猜的?!标愖o士長的聲音有些低,“你這氣質,不像做醫政的?!?br/>“你要是真能跟上面說得上話......我想說,郝院長是個好人,她兒子生病后,她瘦了二十斤。這個項目進來的時候,她其實猶豫過,后來不知怎么就同意了。我猜......可能是為了孩子?!?br/>歐陽薇沒有回頭。
“我會轉達?!?br/>這種看穿她們前來真實目的的解釋和原因陳述,歐陽薇不反感。
現在也只是在正常了解情況。
九千八一份的“生命保險”,有20萬封頂的“風險敞口”和“保障”,一切都在合法框架下的操作,但41%的營銷費和29%的返點,卻透著一股邪性。
守護與欺騙,都是以“為你好”為名。
區別不是在結果,而是目的。
歐陽薇拿到了走訪信息后,回到市政府,直接向陳青匯報。
陳青也正在看著調查報告上的數據,疑惑不解。
兩千多萬的營業收入,不算很大的金額。
但如果按照事先得到的初步測算,可知成本耗費就占據82%,剩下的18%包含了投入和利潤,這已經不是利潤高不高的問題了。
做公益投資,不賺錢可以理解,但也不能一直這樣持續虧損下去吧?
從另一個角度而言,這是商業投資,利潤應該放在首位。
這完全不符合邏輯。
九千八百元、兩千三百萬的營收,加上毫不推諉賠付20萬的行為,完全不像一個精明企業的做法。
用誠信和虧損來塑造什么呢?
他有些想不通。
陳青用紅筆圈出“儲存資質存疑”“群眾焦慮累積”兩處,對歐陽薇道:“明日由衛健委發函要求安康生物提交合規證明,同步約談趙康。民生問題不能等證據鏈完整再行動?!?br/>話音未落,內線電話響起,何琪聲音急促:“市長,門衛報告,市政府門口有位市民跪地求助,已經聚集了一些人群圍觀了?!?br/>陳青站起身來走到窗口,向大門口看去,果然已經有一群人圍在大門口,看上去卻不像是鬧事。
政府接待辦已經有幾個工作人員從大樓沖出去了。
“歐陽,你先下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br/>歐陽薇馬上轉身也出了辦公室。
市政府大門外,市民張德勝跪下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十七分。
門衛老周在這個崗位上干了十二年,見過上訪的、喊冤的、舉著橫幅靜坐的,但從沒見過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深秋冰涼的水泥地上,膝蓋著地,額頭抵著地面,像朝圣一樣沉默。
他趕緊跑過去扶人:“同志,你起來,有話好好說......”
男人不起來。
他抬起頭,老周才看清他滿臉都是淚痕,混著蹭上的灰土,糊成一片。
“我找市長。”男人的聲音沙啞,“我要問問市長,他們說的‘生命保險’,到底保不保命。”
老周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沒有權限放人進去,也沒辦法把這個跪在地上的父親拉起來。
他只能通過對講機上報,然后站在那里,陪著。
十分鐘不到,歐陽薇已經從辦公樓里快步走出來。
聽完老周簡單描述,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誰。
或者說,她記得那封上周四從市政府南門投遞箱里取出的信。
作業本紙撕下來的,字跡潦草卻工整,開頭寫著:“市領導您好,我是一名普通市民......”
信是她親手從衛素英那個淺藍色文件夾里取出來的。
“張師傅。”歐陽薇彎下腰,沒有伸手去扶,而是蹲了下來,與他平視,“我是歐陽薇,副市長。我們收到過您的信?!?br/>張德勝怔怔地看著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歐陽市長,我孩子......我孩子確診了,白血病。我們存的那個血,他們說用不了......”
歐陽薇沒有問“為什么用不了”。
她心里已經有了答案,但此刻不需要追問,只需要傾聽。
“哪個醫院確診的?”
“省兒童醫院?!睆埖聞俚暮斫Y劇烈滾動,“醫生說,有臍帶血移植機會,治愈率能高很多。我們趕緊聯系安康生物,他們說......他們說......”
他說不下去了。
歐陽薇警校畢業就進入警隊,接觸過不少案發后家屬情緒失控的場景。
當一個人情緒瀕臨崩潰時,不要追問細節,不要急于安撫,更不要替他說出那些他難以啟齒的話。
只需要等。
等了很久。
“......他們說,在轉移過程中出現意外,活性不達標,無法使用?!睆埖聞俳K于說出這句話。
像用盡了全身力氣,“但他們說,按合同賠付給我二十萬,我要錢干嘛,我要我兒子健康??!”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歐陽市長,二十萬夠干什么?我孩子才四歲,如果不能用原來的干細胞,光移植要六十萬,后續抗排異還要幾十萬。我哪兒來這么多錢......”
說完這些,他的兩眼終于控制不住淚水刷刷地往下落。
情緒已經完全發泄,現在面前這個中年男人最希望的是有人給他拿個主意,到底該怎么辦才好。
歐陽薇沒有說話。
她想起衛素英整理的裁判文書摘要,那兩起在外省的訴訟,原告同樣是使用臍帶血失敗的家庭,企業同樣是“全額賠付、履行合同”,法院同樣是判決被告勝訴。
二十萬,是封頂線,也是合法合規的誠信保障。
再多,無論找誰,官司打到哪一級,結果都一樣。
“張師傅,您先起來。”歐陽薇扶住他的手臂,“外面冷,孩子還在醫院需要您。我們找個地方慢慢說?!?br/>張德勝終于站起來,膝蓋在發抖。
他跟著歐陽薇走向門衛室旁邊的接待室,每一步都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量。
老周馬上和另外一個值班的門衛一起,勸離那些圍觀的群眾。
看熱鬧的聽了張德勝的話,也知道不是鬧事,只不過是運氣不好。
這事也找不了誰的麻煩,熱鬧自然也就沒什么可瞧的了。
人群散去。
接待室里,歐陽薇已經安撫住了張德勝,這件事在市政府也只有民政部門能處理。
她緊急聯系了民政局局長先過來接待,看看這種情況下,有沒有什么幫助的辦法。
如果情況屬實,不管是社會捐贈還是民政部門的政策,能補助一些總歸會讓患者家屬少一些負擔。
民政局來人把張德勝接走,前往張德勝孩子現在住的市人民醫院實地了解情況。
下午三點二十分,陳青接到歐陽薇的電話。
他正在主持新城規劃專題會,手機調了靜音,屏幕上“歐陽薇”三個字亮起時,他抬手示意暫停,起身走到會議室外的走廊。
聽完整件事,他問:“安康生物那邊什么反應?”
“民政局和醫院那邊已經證實,安康生物已經派人去醫院了?!?br/>歐陽薇的聲音壓得很低,“趙康親自去的,帶了果籃、慰問金,還當著護士站的面給張德勝妻子鞠躬道歉。態度特別好,話說得也漂亮:‘這是我們技術團隊的失誤,公司絕不推諉,該賠多少賠多少。張先生當時簽約時我們還不在林州,但既然是我們承接的項目,責任我們擔?!?br/>“二十萬到位了嗎?”
“下午三點十分轉賬完成的。他們專門發了條朋友圈,配圖是銀行回單,文案寫‘安康生物信守承諾,首例全額定損賠付已完成’。”歐陽薇頓了頓,“公關團隊比事故處理團隊跑得快?!?br/>“記者那邊呢?”
“本地兩家自媒體已經發了稿,標題是《簽約近一年,林州首例臍帶血理賠落地,企業全額賠付獲贊》?!睔W陽薇說,“評論里有幾條質疑‘20萬夠不夠治病’,很快被淹沒了。大部分留言都在說‘這家企業靠譜’‘敢賠就是良心’?!?br/>“郝娟知道了嗎?”
“我讓衛素英聯系了她。她說安康生物上午就給她打過電話,通報了‘理賠進展’,并感謝醫院一直以來的規范合作?!睔W陽薇停頓片刻,“她原話是:‘他們讓我放心,這只是個例,不會影響項目整體。’”
陳青閉上眼睛。
這是個精心計算的、教科書級別的危機公關。
第一時間賠付,不推諉、不拖延、不討價還價。
姿態放得很低,把道歉和賠償做成品牌形象宣傳。
用二十萬的合同約定賠付金額,對沖可能引發的監管風暴。
把所有質疑淹沒在“負責任企業”的贊美聲中。
資本算法,算無遺策。
唯一算錯的是,他們以為政府會松一口氣——案子結了,企業賠了,輿論正向,各方都好交代。
9800和2300萬,這個數字與20萬相比,陳青怎么看都看不明白企業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們不了解林州,也不了解他。
“歐陽,”陳青睜開眼睛,“你現在做三件事?!?br/>“第一,以市政府名義聯系市人民醫院醫保辦,協調張德勝孩子的治療費用問題。能用的大病救助、慈善基金、臨時救助政策,全部用上。缺口部分,從市長預備金里出。手續后補?!?br/>“第二,了解一下安康生物最近一年的賠付記錄,要求衛健委實地調取準確資料,安排專人回訪,態度誠懇、記錄詳細,了解他們為什么不投訴?!?br/>“第三,給施勇局長打個電話。”他的聲音很平靜,“讓他派人去查臍帶血存放地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個例還是其他原因。”
“市長,”歐陽薇的聲音很輕,“這個案子,我們還沒有正式立案。”
“我知道?!?br/>“現在去查企業,會不會在這個風口給政府帶來不良影響?!?br/>“我知道?!?br/>“而且安康生物的法務團隊業內頂尖,就算查到什么,他們也能推到第三方代儲機構頭上,頂格也就是民事糾紛,賠錢了事,立不了刑案。”
“我都知道?!?br/>陳青轉過身,背對著走廊那頭隱約傳來會議討論聲的門。
“歐陽,這個案子不是為了判幾個人、罰多少錢。是為了讓那些交了九千八的普通家庭知道,政府看見了他們的焦慮,沒有假裝問題不存在。是為了讓那個跪在市政府門口的父親知道,他那一跪,不是跪給了空氣?!?br/>他頓了頓。
“還有,我怎么算都算不明白企業的盈利點在哪兒?!?br/>電話那頭,歐陽薇沒有再說一個字,按照陳青的吩咐去執行。
陳青剛走回會議室大門,忽然停住腳步,把嚴駿從會議室里叫了出來。
“嚴駿,有個事交給你去處理一下,不管通過什么辦法,哪怕是找你父親,我需要盡快理清這個企業經營邏輯?!?br/>等陳青把心中的疑惑告訴嚴駿之后,嚴駿從會議室離開,回到自己辦公室,開始梳理該如何完成陳青交辦的任務。
下午四點,市公安局。
蔣勤放下電話,從抽屜深處翻出一份三天前就收到的協查請求。那是歐陽薇以市府辦名義發來的,請求協助“梳理安康生物林州公司基礎工商信息”。
而現在,施局長已經明確指示,要去核查經營場所和關聯的單位。
雖然他們知道,這需要一個借口。
但既然是借口,就從來不缺。
他撥通內線:“小洪,調一下安康生物林州公司注冊地址周邊的公共監控,時間范圍......去年五月到現在。重點是夜間時段和節假日。另外,查一下他們租賃合同上登記的庫房位置,去現場走一圈,不用亮證件,就看看周邊環境。”
電話那頭應了聲“明白”。
蔣勤又撥了一個號碼,這次是手機。
“老陳,你還在冷鏈協會掛著顧問嗎?”他問,“幫我問個事。臍帶血儲存對溫控設備的精度要求是多少?連續斷電多長時間會導致樣本失效?如果斷電后重新開機,溫控記錄能不能做手腳?”
晚上七點,省兒童醫院血液科病房。
張德勝的妻子守在病床邊,孩子睡著了,留置針扎在細小的手背上,膠布邊緣已經卷起來。她不敢動,就那么看著。
門被輕輕推開,歐陽薇走進來。
她沒有穿工作時的深色套裝,換了件普通的灰色開衫,手里拎著一個果籃。
果籃不是那種包裝精美的禮品果籃,是菜市場買的當季水果,塑料袋拎著,看著像來探病的親戚。
“嫂子?!睔W陽薇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聲音放得很輕,“我是市政府的歐陽薇,下午和張師傅見過面。我來看看孩子?!?br/>女人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
“他跟我說了,你蹲在地上聽他說話?!迸说穆曇羯硢。爸x謝你?!?br/>歐陽薇在病床邊的塑料凳上坐下。
“孩子的治療方案,醫生怎么說的?”
第510章 訴求(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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