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莞沒有立刻回答。
對于她來說，曾被惡語刺傷過的地方，并沒有因為幾句痛哭流涕的懺悔就立刻愈合。
傷就是傷，疼過的記憶抹不掉。
但看著謝玉芬如今的模樣，她也沒覺得快意。
“大姑，你的話，我聽到了。過去的事，不是幾句‘錯了’就能揭過去的。”
聽到溫莞的話，謝玉芬知道溫莞沒有原諒自己，眼里的光又開始黯淡。
“我知道了，我……”
謝玉芬話還沒說完，溫莞話鋒微轉：“不過……你今天的這些話，我會找機會，轉達給爺爺。”
她特意用了“轉達”這個詞，而不是“求情”。
她不會為此去勸說老爺子。
原諒與否，決定權依然牢牢握在老爺子自己手里。
郭志遠聽懂了溫莞的意思，知道這已經(jīng)是溫莞做的最大讓步。
他勸慰母親：“媽，先回去吧。嫂子她應承了會轉達，剩下的……您在家等等吧。”
謝玉芬忙不迭地點頭，眼淚又滾落下來，“哎，好，好……謝謝你，溫莞。”
郭志遠送母親走出院門。
謝玉芬腳步虛浮，郭志遠在一旁扶著她的胳膊，能感覺到她身體微微的顫抖。
走到巷子口，謝玉芬停下腳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殘留的淚痕。
“志遠，你、你這時候不是該上班嗎？怎么趕回來了？”
郭志遠沒有隱瞞：“有人看見你往這邊來，給我捎了信兒。今天外公和大哥都不在家，我怕你再跟嫂子起沖突。”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
但謝玉芬聽了，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覺得兒子在默默關注著她。
這樣說明……兒子心里，終究還沒完全把她這個媽給撇下。
“你爸、還有你兩個弟弟，他們都還好嗎？這么久……我、我都沒見著他們……”
話沒說完，謝玉芬眼圈又紅了。
她那時候嫌棄郭石，嫌棄兩個鬧騰的兒子，可真真兒身邊沒了人，她又一直想他們……
郭志遠看著母親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他心里不知不覺又軟下去幾分。
看來母親，是真的知道怕了，知道疼了。
“放心吧，他們都挺好的。”
郭志遠沒說那么多，謝玉芬也不敢多問。
她知道他們好就夠了。
“好就行……”謝玉芬喃喃著。
郭志遠移開目光，望向遠處：“媽，過去的事，不提了。你先回去，別的……慢慢來。”
他沒說原諒，也沒說以后如何。
但話里那份松動，謝玉芬聽出來了。
送走母親，郭志遠獨自在門口站了片刻。
把父親和兩個弟弟留在老家，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丈夫需要妻子，孩子需要母親……
或許……是該找個合適的時機，試試看能不能讓他們回來了。
謝家客廳里。
等謝玉芬走了，蘇秀荷才坐回原位。
她沒有多問，這畢竟是別人的家務事，她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人，說什么都不合適。
溫莞將蘇秀荷的拘謹看在眼里。
她起身，自然地給蘇秀荷的茶杯續(xù)上熱水。
“嫂子，茶涼了，換點熱的。”她語氣平和，仿佛剛才那一幕只是個小插曲。
蘇秀荷捧著重新變暖的杯子，小聲應了句：“哎，謝謝。”
溫莞在她對面重新坐下，臉上帶著歉然的淺笑：“真對不住，讓你一來就碰上這些。家里的一些舊事，讓你見笑了。”
“沒、沒事……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jīng)，我懂的。”
這話說得實在，兩人相視一笑，那點尷尬便散了不少。
下午，溫莞便依約帶著蘇秀荷去了百貨大樓。
蘇秀荷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么大的樓，里面塞著滿滿的物資。
很多是她見都沒有見過的東西。
蘇秀荷看得有些眼花，卻也沒亂花錢，只謹慎地挑著必需品。
她扯了塊藏青色布，手指細細撫過布面，眼里透著認真的光彩。
這京市不愧是大城市，布匹摸著都柔軟不少。
買完布料，蘇秀荷又添置了些常用的日用品。
溫莞也順便采買了一些，最后走到糖果柜臺前，稱了兩斤水果糖。
“買這些是……”蘇秀荷有些疑惑。
溫莞將糖果仔細包好，笑了笑：“帶回去給大院里的孩子們分分。咱們這一趟出來，孩子們眼巴巴瞧著，總得有點甜頭。”
蘇秀荷聽了，心里更覺得溫莞想得周到。
大院嫂子們多，孩子們也多。
他們出來一趟，雖沒法給每個人都捎上禮物，但帶些小零嘴給孩子們甜甜嘴，倒是正合適。
這么一想，蘇秀荷也跟著稱了兩樣點心。
既然她已經(jīng)走出來，那么她就要慢慢融入集體，和大家伙兒搞好關系。
等她倆提著東西走出百貨大樓，日頭已經(jīng)偏西。
街道上人來人往，充滿了市井的生氣。
蘇秀荷看著這繁華的景象，對即將開始的新生活，忽然多了幾分期待。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那包零嘴，想的既是院里那些跑跑跳跳的小身影，也是自己將來或許能盼來的那份熱鬧。
*
晚飯時分，謝毅和謝驍前后腳進了家門。
紅嫂一邊擺碗筷，一邊忍不住把上午謝玉芬來的那一出說了。
“玉芬哭得很傷心，就站在客廳當間，對著小溫認錯。我是沒敢往前湊……不過瞧著，她像是真知道錯了。”
紅嫂說完，小心地覷著老爺子的臉色。
謝老爺子坐在主位，沒接話。
謝驍看了溫莞一眼，見她神色如常，才開口問紅嫂：“后來呢？”
“后來志遠回來了，把他媽扶坐下，勸了幾句。再后來……他媽就走了。”紅嫂說著。
老爺子平靜的聽完所有的話，這才轉向了溫莞：“莞莞，她來找你，說什么了？”
溫莞料到爺爺肯定會問自己，于是如實回答：“大姑是來道歉的，她說知道錯了。”
“就這些？”謝毅問。
“她還求我，求我在您跟前，轉達她的悔意，說她不敢求您原諒，只想要一個到您面前認錯的機會。”
她一字不差，把謝玉芬的話原樣托出。
謝毅聽完，沒言語，只是夾了一筷子菜，細細嚼著。
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些。
許久，他才問：“你怎么回她的？”
“我跟她說，她今天的態(tài)度，我會轉達給您。”溫莞回答得依舊平穩(wěn)。
謝驍在一旁聽著，心里有了數(shù)。
謝毅沒多說什么，只是淡淡道：“嗯，知道了。”
這個話題，似乎就這樣被老爺子再次擱下了。
等吃完飯，梳洗完，謝驍和溫莞回了二樓房間。
謝驍在床邊坐下，看著溫莞對著鏡子慢慢梳著頭發(fā)。
“今天大姑來……難為你了。”
“沒有，她就是來道歉。想讓我在爺爺跟前遞個話。她看著是真怕了，跟以前不太一樣。”
謝驍也看出了大姑的變化，看來是真的變了。
但是一時的，還是真改了性子，他吃不準。
他揉了揉眉心，低聲道：“這事，你怎么想？”
溫莞放下木梳，轉過身面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