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yán)青山感受到了妻子的緊張，他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溫暖而干燥，給了她無窮的力量。
曲令頤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蕩，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同志們，鄉(xiāng)親們，你們……辛苦了！”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回蕩在寂靜的田野上。
人群，出現(xiàn)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他們沒想到，這位傳說中的“大人物”，竟然會反過來，給他們這些泥腿子鞠躬。
一個站在人群最前面的，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年輕姑娘，鼓足了勇氣，大聲喊道：
“為人民服務(wù)！我們不辛苦！”
她的聲音，清脆得像百靈鳥。
一句話，瞬間點(diǎn)燃了現(xiàn)場的氣氛。
“為人民服務(wù)！不辛苦！”
“不辛苦??！”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從四面八方響起，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直沖云霄！
這些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墾荒人，用這種最質(zhì)樸，也最有力的方式，表達(dá)著他們心中的激動和豪邁。
王振國看著眼前這群士氣高昂的兵，再看看那個被眾人環(huán)繞，身姿筆挺的年輕上校，心里也是一陣熱血沸騰。
他知道，從今天起，北大荒的這支墾荒大軍，就有了自己的“魂”！
有了自己的精神圖騰！
他走上前，對著人群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同志們！今天，是咱們北大荒大喜的日子！不光是咱們的糧食大豐收，更是因?yàn)?，咱們把締造了這一切的大功臣，曲上校，給盼來了！”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好多話，想跟曲上校說！都想表達(dá)表達(dá)咱們的感激之情！”
“但是！光說不練假把式！”
王振國大手一揮，豪氣干云地說道：
“今天晚上！咱們就在地頭，點(diǎn)起篝火，宰豬殺羊！用咱們自己種出的新麥子，蒸上白面大饅頭！用咱們自己養(yǎng)的肥豬，燉上一鍋香噴噴的豬肉燉粉條！”
“咱們開一個全墾區(qū)最盛大的，豐收聯(lián)歡會！”
“讓曲上校，好好嘗一嘗，咱們北大荒的糧食，是個什么滋味！”
“好?。?！”
人群中，爆發(fā)出比剛才還要熱烈百倍的歡呼聲！
對于這些平日里連吃頓飽飯都奢侈的墾荒人來說，白面饅頭和豬肉燉粉條這八個字，簡直就是人世間最美妙的音符！
……
夜幕，緩緩降臨。
一輪巨大的，如同銀盤般的明月，從地平線上升起，將清冷的月光，灑滿了這片金色的土地。
地頭上，燃起了十幾堆巨大的篝火。
熊熊的火焰，燒得“噼啪”作響，映紅了半邊天，也映紅了每一張喜悅的臉龐。
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焦香，和新麥蒸熟后，那股子特有的，甜絲絲的味道。
墾荒隊(duì)員們，圍著篝火，席地而坐。
他們手里，都捧著一個比自己臉還大的，雪白雪白的，還冒著熱氣的大饅頭。
每個人的搪瓷缸里，都盛滿了熱氣騰騰的，大塊吃肉，大口喝湯的豬肉燉粉條。
這種奢侈的美味，是他們過去一年里，連做夢都不敢想的。
可現(xiàn)在，他們吃上了。
用他們自己親手種出來的糧食，用他們自己親手養(yǎng)大的豬。
吃得那么的理直氣壯，那么的酣暢淋漓！
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一口咬下半個饅頭，又呼嚕呼嚕地扒拉了一大口肉，嘴里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對旁邊的人說道：
“娘的！真香！這輩子就沒吃過這么香的飯！”
旁邊的人哈哈大笑：“你小子悠著點(diǎn)，別噎著！以后，這樣的好日子，多著呢！”
“就是！有了鐵牛爺爺，明年，咱們把這片地，再往北推一百里！種更多的糧食！”
“對！到時候，頓頓白面饅頭，天天豬肉燉粉條！”
歡聲笑語，在篝火旁回蕩。
那是豐收的喜悅，是對未來最美好的憧憬。
曲令頤和嚴(yán)青山，被王振國和張鐵牛等一眾干部，簇?fù)碇?，坐在最中央的一堆篝火旁?/p>
她的手里，也被塞了一個熱乎乎的大饅頭。
一個穿著花布襖，看起來像是炊事班班長的大娘，端著一個大海碗，不由分說地給她盛了滿滿一碗全是瘦肉的豬肉燉粉條。
“閨女！多吃點(diǎn)！看你瘦的！這都是咱們自家養(yǎng)的豬，沒喂一點(diǎn)飼料，香著呢！”
大娘那熱情樸實(shí)的勁頭，讓曲令頤有些招架不住。
她拿起饅頭，輕輕地咬了一口。
一股純粹的，濃郁的麥香，瞬間在她的口腔里爆開。
那味道，是如此的甘甜，如此的純粹。
比她前世吃過的任何一種，用最頂級的面粉，最精湛的工藝，烤制出的面包，都要美味一萬倍。
因?yàn)?，這里面，有陽光的味道，有黑土地的味道，更有無數(shù)人汗水和希望的味道。
她吃著吃著，眼眶，又一次濕潤了。
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國家，終于有了可以把飯碗，牢牢端在自己手里的底氣。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知青小伙子，跳到了篝火旁的空地上。
臉上洋溢著笑容，開口道：
“來！同志們！光吃不唱沒意思！今天高興！咱們拉歌！”
“好！”
人群立刻響應(yīng)。
“咱們先來一個！我們是光榮的墾荒隊(duì)員！嘿！”
“一呀嘛一二一，我們來到了北大荒哎，嘿呦嘿呦，來到了北大荒！”
“地窨子當(dāng)營房，黑土地是戰(zhàn)場哎，嘿呦嘿呦，黑土地是戰(zhàn)場！”
歌聲，是他們自己編的，調(diào)子簡單，歌詞質(zhì)樸，卻充滿了樂觀和豪邁。
唱著唱著，不知道是誰，起了個頭，把歌詞給改了。
“東方紅，開過來，北大荒變了樣哎，嘿呦嘿呦，北大荒變了樣！”
“曲上校，送溫暖，我們心里亮堂堂哎，嘿呦嘿呦，我們心里亮堂堂！”
歌聲一起，所有人都跟著唱了起來。
“曲上校，送溫暖，我們心里亮堂堂！”
歌聲越來越響，匯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曲令頤的身上。
那目光里，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愛戴和感激。
曲令頤拿著手里的饅頭，聽著那樸實(shí)而真摯的歌聲，看著那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
她再也忍不住。
一顆晶瑩的淚珠，從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那雪白的饅頭上，洇開了一個小小的，濕潤的印記。
這是滿足的淚水，也是希望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