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穎拼命跑著。
紫蘇束已經燃盡了,她就從懷里掏出規則紙。
比起之前在陰干場地的時候,規則紙燃燒得不算快。裊裊青煙引著她離開白霧、撞入黑暗,但也僅限于此了。
杜文穎還沒能走出這片黑暗,它就已經燒完了,甚至連灰燼都沒能留下。
她沒有再動,就這么停在了原地,心里空蕩蕩的,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有異樣的平靜。
過了一會兒,她索性直接坐了下來,開始慢條斯理地收拾雜亂的頭發和衣服。
人類不喝水的情況下,三天才會死。
古鎮的游覽時間就是3天,或許她能等到下一次送葬隊伍。
不能盲目走動,按照宋隊的說法,活人會被引向白霧盡頭……
在這片空寂無聲的黑暗中,時間、空間似乎都已經失去了意義。杜文穎感覺自已已經在這里待了很久,又好像只有幾分鐘,她清空了所有思緒,連呼吸都變得清淺,像是一具真正的尸體。
忽然,她聞到一股熟悉的辛香。
是……紫草燃燒的那種味道!
她猛地睜開眼,甚至由于起身太猛而有些暈眩。
本該寂靜的黑暗里,忽然有人聲響起:“你不想死嗎?”
很輕緩的語調,帶著些獨特的韻味……
是乾靈族?
原本激動起來的心情驟然被澆滅,希望轉瞬間化為絕望,杜文穎手指不自覺痙攣著,完全控制不住。
說想死,那肯定是真的被無痛入葬了,也許還能去追一追沒走遠的劉婧;說不想死……雖然乾靈族和乾靈教派不一樣,但是對死亡的尊重還是規則核心啊!
如果說了自已不想死,后果可能比死還可怕吧?
但是、但是,萬一呢?
“……對,我不想死。”杜文穎堅定道,“我想活,我想活著,我想要等到頭發白了、牙齒掉了、路都走不好的時候,再死掉。”
乾靈族人沒有再說話,想象中的痛苦也沒有來臨。
他在杜文穎手里放了一束紫蘇。
時間回到陳韶離開時。
離開黑暗的感覺有些像是之前在【灰徑】的體驗,伴隨著風聲、鳥聲和蟲鳴聲,和煦的月光照亮了山體前的這片空地。
他在祠堂東側,不遠處就是廣場。乾靈族還沒有離開,還在祠堂里走動著,游客們則是驚魂未定地去找各自的導游,又在離開廣場后迅速恢復了平靜。
陳韶沒工夫去想這些人的認知為什么每次都被覆蓋得這么及時,他的視線在乾靈族人里迅速游蕩,很快鎖定了自已要找的那個人。
“我朋友好像被宋隊帶回去了。”陳韶摸著口袋里的規則紙和鏡子,快速說著,“她還很年輕,想自然而然地死去……能請你幫忙帶她回來嗎?”
古鎮總規則中提到,【乾靈族雖然喜好安靜,卻也不排斥熱鬧,不愿意看到游客們壓抑自已。】
體驗區規則也說,【乾靈族人都很熱心,樂于幫助游客,您完全可以信任他們。】
而剛剛在行丘中,這個乾靈族人幫助宋隊進入了送葬隊伍求死,聽到自已和杜文穎說還不想這么快死時也沒有什么反應,后面安撫罐中人的時候更是數次“巧合”地在紫蘇即將燃盡時停下歌聲。
如果真的還能有人從行丘帶回杜文穎,那就只有這群人了。
剛剛被陳韶兩個人跟了一路的乾靈族人停下了手里的動作,輕聲道:“我記得你們……你們確實說過。”
夜晚的廣場本就寧靜,伴隨著他這句話,更是讓人沉醉。陳韶心頭的焦躁好像被風吹過,一下子就消散了。
他看著對方燃起一束紫蘇,走向山體,消失在那片平平無奇的山石里,過了一陣子,又一個人走出。
“她會回來嗎?”陳韶問。
乾靈族人輕輕點頭,沒有說話。
陳韶松了口氣,道謝后低頭看了一眼紫蘇束,又問:“我的另一個朋友還好嗎?”
“他離開了。”
離開?
在自告奮勇幫忙籌備葬禮時?
那估計真的是兇多吉少了。
片刻之后,手持紫蘇束的杜文穎也從山體里走了出來,雖然臉色白得滲人,但還活著。
乾靈古鎮的夜游項目,終于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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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后半夜和第三天上午都是休息時間,陳韶沒有經歷多少危險和污染,在陽光房里很快就休息夠了。
因此上午九點半,他第二次來到了游客管理處。
管理處的喇叭還是吵吵鬧鬧的,工作人員也依舊半死不活。陳韶隨便抓住一個,問出宋隊的位置,就闖進了后方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裝潢倒是很有生活情致,十月底的天氣也擺滿了新鮮花草,不像是個官方機構的辦公場所,反而更像平常人家的花房,生機勃勃的,帶著點溫馨。
只不過辦公室的主人著實和這幅景致格格不入——人高馬大的宋隊縮在墻角,面部靈魂出竅般呆滯;小趙正蹲在他旁邊,努力想喂給他一些蜂蜜水,但他嘴巴閉得死死的,那些水死活灌不進去,只能順著衣服往下淌。
聽見開門聲,小趙警覺地站起來,看到是陳韶,又不由一僵。
“我們的死不被允許,至少在古鎮里,你殺他會被古鎮視為違規,并且他一定死不了。”小趙苦笑道,“我說這些不是想威脅您,事實上如果真的可以死,我也希望他們能達成愿望。”
比起第一天見面時,他好像一下子沉穩下來了。
“之前你是裝的?”陳韶察覺到什么,不由詫異。
小趙點點頭,擰好蜂蜜水的蓋子,在桌子上放好了,才道:“他們需要牽掛,越是不放心,他們去行丘的日子就越遠。”
也對,一個能被委派到乾靈古鎮這種級別怪談的特派員,就算是新人,也不至于那么穩不住。
早就習慣了特派員們的各色面孔,陳韶也沒在意,直接道:“我可以讓他直接癱掉,那你們就永遠不用擔心他了。”
小趙先是一驚,看了宋隊一眼之后,神色就變得奇怪起來。
“好啊,那謝謝你了。”他說,“這對宋博青來說,也是好事。”
他甚至掀開了辦公室角落的簾子,把宋博青抱到了簡易床上,方便癱掉之后的后續處理。
這態度讓陳韶都有些沉默,進一步意識到了管理處這群人的瘋癲。他明明沒感覺頭疼,卻還是不自覺地揉了揉太陽穴:“你確定?會很疼,24小時有20小時都在疼。”
小趙低低地笑了兩聲,笑聲過于短促,甚至有些滲人。
他直接掀開了宋博青身上的衣服。
被布料遮蓋住的,是一大片潰爛和尸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