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方閣老的裝暈避難不同，邵泰這一刻是存了死志的。
方家如今罪名未定，方閣老不僅是三朝元老還占了一個年長，先皇托付的名頭。
只需要哭一哭慘，賣一賣可憐，如果陛下心軟，此事就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滿朝文武都會幫著求情，畢竟方家和當年的崔家不同，他們沒有直接的謀逆，這些罪名看似都很大，但說小也可以很小，全看陛下的態度。
邵泰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態度，但他不想賭。
因為他身上肩負著苦主，還有冒著風險給他送信的好友和證人。
這些人的命和前途都系在他身上。
今日，他必須逼著陛下做決定。
看著一群人都圍在了方閣老身邊關心，反過來指責他氣暈了人，邵泰就知道，滿朝文武，大半的人心都站在了對面。
看著旁邊的金柱，他說完那番話，毫不猶豫的撞了過去。
如果他的血能讓眾人清醒，那就血濺金柱又何妨？
守在角落中的禁軍，聽到蕭昱照的話，一個飛撲沖了過去。。
‘刺啦’一聲，只扯斷了邵泰的衣角。
“嘭！”
這一聲沉悶的響聲，好似砸進了無數人心里。
邵泰身子軟綿綿的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額頭上的鮮血緩緩從額角流下，淌過眉眼嘴角，在下巴上匯聚成珠，滴答滴答，暈染在官服的胸口。
金鑾殿上的人全都嚇傻了，呆呆的看著做不出反應。
蕭昱照第一次見識到這樣的場面，腦中一片空白，只覺得一片陰云罩在了頭頂，壓得他喘不過氣。
剛才只抓住邵泰一角衣服的禁軍連滾帶爬的起來，沖過去將手指放在邵泰的鼻息，激動道：“回陛下！人還有氣！”
這道聲音像是解開了封印，文武百官頓時反應過來：“快！太醫呢！快先給邵大人看一看！”
“先不要亂動邵大人，等太醫診完脈說可以了再動！”
“快找個門板過來，等下抬著邵大人！”
“其他人不要湊一起，散開散開！”
車公肅和趙尚書兩人瞬間恢復了神智，慌忙吩咐人做事。
躺在劉玉容臂彎的方閣老，被邵泰這一嚇，是真的暈了過去。
夢中，他仿佛回到了當初剛進內閣的時候。
他懷揣著激動、欣喜、興奮的心情進入了內閣，以為自已終于迎來了人生的坦途。
結果沒想到去的第一天，便撞見了崔屹和裴道真兩人為了治國之道起了爭執。
崔屹覺得應當遵從佛法，當‘普度眾生’，積極參與國事，給陛下這樣那樣的意見。
裴道真則從道家來看，覺得‘治大國若烹小鮮’，不應干預過多，順其自然，陛下乃是一國之君，大部分國事應讓陛下自行決斷。
兩人爭執不下，最后轉過頭來問他怎么看。
他至今還記得當日，他小心謹慎，搜腸刮肚想不出能讓兩方都滿意的答案，只好和稀泥，說兩位說的都很好，他資歷尚淺不敢輕言等等。
結果說完崔屹就嗤笑一聲，斷言他謹小慎微，能力平平，庸人一個，從那之后便不再理他。
裴道真雖然沒說什么，可往后共事的那些年中，卻沒少指著鼻子羞辱他只會和稀泥，不如脫了這身長衫去干泥瓦匠得了。
可他們這些人哪知道他從小縣城地主之子，爬到如今這個位置上的艱難？
他從那時就發誓，要把方家變成像他們一樣的世家，讓他的子孫后代擁有一樣的底蘊和底氣。
嘭——
夢中，他看到邵泰一頭撞在了柱子上，那張帶血的臉正對著他，嘴角緩緩揚起，露出一抹勝利的笑容，仿佛在嘲笑他自作多情。
“?。。。?！”
方閣老被嚇的猛地坐起，大汗淋漓。
“祖父！”
方頌憂一個驚醒，看到方閣老坐起身子，有些驚喜：“您醒了？”
方閣老環視周圍，看到熟悉的環境，熟悉的床，不由得松了口氣。
原來都是噩夢···
他還以為裴道真沒了，他還要輸給裴道真的弟子，幸好幸好···
“幾時了？”
方閣老聲音嘶啞的問。
方頌憂有些愁容：“已經寅時了，您再休息會？”
方閣老聞言立馬起身：“還睡什么？等下我就進宮去求見陛下，你父親還在刑部沒出來?！?/p>
方頌憂抿唇：“祖父，我們家已經被錦衣衛圍了?！?/p>
方閣老腦袋嗡嗡的，雙眼失神的看著孫女，腦子一時間沒轉過來：“為什么？”
“邵御史在朝堂上彈劾我們家，隨后撞柱死諫，陛下不得不令三司會審，將證人證詞證據拿去審查，考慮到祖父，這才法外開恩，允許我們留在家中等待審，但周圍全都有錦衣衛守著，不準我們進出，每日飯菜等一切生活用品，皆有錦衣衛提供?！?/p>
方閣老腦中一片空白。
暈倒前的那一幕，重新閃現在腦海中。
“·······臣今日愿以命換天日昭昭········天下有直臣，朝堂有正氣！”
完了，全完了。
——
邵泰這一舉動可謂是驚天動地，讓朝堂上的人全都怕了。
蕭昱照將太醫院的所有太醫全都給叫到一起，加緊給方閣老和邵泰看診。
自已則立馬令三司會審，命大理寺卿專門負責接手、調查邵泰彈劾的內容。
有邵泰以命相搏，朝堂上那些老臣，這次屁都沒敢放一個，更不敢為方閣老說話，蕭昱照的命令才得以順利的下達。
方閣老只是氣怒攻心，邵泰的就嚴重多了。
雖然被那名禁軍拉了一下卸了一些力道，讓他撞歪沒有一下斃命，右前額是實打實的撞了上去，血流不止昏迷不醒。
讓人將他挪動到偏殿，小心伺候，蕭昱照便沉了臉。
當即命人將方閣老抬回家，又讓錦衣衛把守方家，就命人趕緊送信給王學洲。
“什么？撞柱？！”
王學洲大為震驚，趙真一、何慎和古在田瞬間湊了過來。
“怎么會撞柱？不是說只是彈劾方閣老嗎？竟被逼的撞柱？我大師兄人呢？如何了？”
王學洲震驚之余，滿是憤怒。
前來傳信的小黃門抬起袖子擦了擦汗，有些為難：“人是還活著，就是昏迷不醒····目前人在偏殿中，陛下讓咱家過來請王大人去一趟。”
王學洲沉了臉，轉身將古在田喊到一邊：“去城中找幾個說書的，本子不收費，反過來給他們錢都行，我要他們連夜看完本子，明日就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