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府正堂。
幾個月不見的小祥子手捧明黃圣旨,見了金玉貝面色恭敬,趨步上前,聲線尖細透著討好。
“奴才小祥子給護國夫人請安。陛下思念夫人,今日特備了除夕家宴,只請夫人一人,夫人可帶兩位小公子一起入宮,這回絕不會有人敢沖撞夫人?!?/p>
說罷,他手一揚,身后侍衛抬過數個描金箱子,十車賞賜在院中擺得滿滿當當。
奇珍異寶、綾羅綢緞、時鮮貢果,堆得幾乎遮住了院墻。
“這些都是陛下給夫人的年節賞,共十車。望夫人能盡早入宮,與陛下共度除夕。”
小祥子笑中雖帶著討好,可語氣中卻是不容拒絕的篤定,手指向院外。
“夫人,安車已在府外等著,奴才扶您?!?/p>
小祥子話落,蕭亭面色微變,聽這口氣,再看外頭的禁軍,這架勢明顯是告知夫人,今日非去不可。
金玉貝唇角勾起一抹微涼的弧度,伸手推開小祥子的手臂,
午后的陽光下,她緋色衣裙上繡的梅花開出一片冷艷之色。
“勞祥公公回稟陛下,玉貝謝陛下掛念。可玉貝如今不過一介布衣,除夕家宴乃是皇家至親相聚,我入宮于禮不合?!?/p>
小祥子臉上的笑容一僵,連忙道:“夫人說笑了,陛下……”
“公公不必多言?!苯鹩褙惔驍嗨?,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不容反駁的堅定。
她抬手示意蕭亭,聲音清晰:“開庫房,回十車禮?!?/p>
小祥子臉上的討好立刻僵住。中秋那日,陛下怪他失責,讓人沖撞了護國夫人,二十大板打得他臥床兩月,不僅在宮中丟盡臉面,秉筆太監的差事更是被白誠頂了整整兩個月。
若是這趟的差事再辦砸,怕是真要失了圣心。
念及此,小祥子猛地一咬牙,尖細的嗓音破了調。
“夫人莫要逼奴才!陛下有旨,今日除夕家宴,夫人非去不可!奴才也是奉旨行事,若夫人執意不肯,奴才就只能請禁軍‘恭請’夫人登安車了!”
話音落,他猛地抬手,啪啪啪拍了幾下,院外駐守的禁軍聞聲而動。
數十名身披玄甲的禁軍手持長戈,徑直涌入府中,層層圍向金玉貝。
蕭亭臉色驟變,正欲上前,一道身影已經帶著十數名護衛快步沖至堂前,穩穩護在金玉貝身前。
阿粟放下懷中喜安,他的手按在腰間彎刀柄上,與輔寧王相似的眉眼間盡是冷硬,直直逼向禁軍,語氣冷沉。
“我母親說了不去,我看誰敢動手?!”
喜安小手握成拳,奶兇奶兇地瞪著對面的禁軍,“不許你們欺負我娘!”
擋在禁軍面前的護衛,是當年跟著金玉貝出宮的青衣衛,他們在宮中多年,根本不怵禁軍,死死盯著對面禁軍,分毫不讓。
北風卷著檐下的紅燈籠輕輕晃動,一時間,金府庭院里落針可聞。
蕭亭適時出聲,“夫人,回禮已經備好?!?/p>
數十名仆役像沒看見院中劍拔弩張的情形似的,正一臉淡定將回禮運至門外。
“祥公公,這些是玉貝回贈陛下的薄禮,不成敬意,煩請公公帶回?!?/p>
金玉貝的目光中帶著不屑。
“天寒地凍,公公還是快回宮吧!若是得了風寒,又得休養一陣子,怕就回不了康寧殿了。公公原先也是從我手下出去的,我自然要為公公著想,來人,送公公出門,好叫公公早些回宮?!?/p>
“公公,請吧!”阿粟上前一步,似笑非笑伸出手。
“我替母親送公公一程。”
看著少年伸過來的手,小祥子連連后退,這位公子天生神力,他可不想再領教了,環視院內情形,也只能拂袖轉身離去。
金玉貝看著禁軍離去,俯身抱起仍護在自已身前的喜安,叭嘰一聲,用力親了一口小家伙軟彈肥嫩的臉。
“喜安真棒,今天除夕,娘晚上親自下廚,做幾個菜犒勞喜安和阿粟!”
府門口那輛豪華馬車,終是空著駛回了皇宮。
園子里的紅梅開得如火如荼,映在金玉貝的眼中,像燃起的火焰。
她明白,天佑帝已經按捺不住心里的荒唐了,今日宣她進宮,特意提到可帶兩位公子,這絕不是恩賜,而是九五之尊對自已的警告。
天佑帝覺得孩子是金玉貝的軟肋,卻不知這兩個孩子,對金玉貝來說,是她的動力,更是她的盔甲。
“娘!人走了!”阿粟從院外大步跑入,看到娘站在紅梅樹下抱著弟弟沉思入神,壓低聲音。
“娘,您放心,阿粟會努力變強,會護著娘,護著喜安,護著我們的家!”
金玉貝抬手,撫過阿粟的眉,手落到他肩上,笑得讓人如沐春風。
“阿粟,娘沒那么弱,娘剛剛只是想,宮里那幾枚棋子該發揮作用了。”
……
宮中,康寧殿東暖閣書房。
小祥子跪在地上,無奈開口。
“陛下,奴才說盡好話,護國夫人就是不肯上車入宮,陛下恕罪?!?/p>
天佑帝坐在上首,手中死死捏著茶盞,胸口起伏,目光陰郁。
“為什么?!這半年來,朕一次又一次賞賜,今日派出安車,她仍不愿來見朕。十幾年了,朕等了十幾年,一個除夕也不愿陪著朕嗎?”
“陛下,茶涼了!”白誠上前,輕輕取出天佑帝手中的茶盞,細聲細氣。
“陛下,夫人也是掛念陛下的,否則怎會回禮,不過……”
“不過什么?有話快說!”天佑帝側頭看向欲言又止的白誠。
“回陛下,許是奴才年紀大了些,比不上祥公公的魄力,總覺得萬事當以和為貴。今日除夕,禁軍與金府護衛對峙,怕會讓護國夫人心生不悅?!?/p>
“什么?”嘭一聲,天佑帝拍案而起。
白誠立馬跪下,“陛下息怒,祥公公雖心急了些,卻也是為了陛下才如此……”
白誠話沒說完,天佑帝就從御案后走出,疾步走到小祥子身前,一腳踹到他肩上。
這一腳帶著怒火,用了十成力。小祥子悶哼一聲,白著臉側身倒在地上,狠狠瞪向白誠。
白誠立刻誠惶誠恐開口。
“陛下,祥公公也是一片忠心吶,公公定是覺得上次中秋宴,沒辦好差事,有愧于陛下,怕失了圣心,這才著急了些!”
白誠這話,聽著像是替小祥子求情,可字字句句間卻把小祥子的私心說得明明白白。
天佑帝雙手負于背后,閉目仰頭長嘆。
“是我的錯!我怎么沒想到,就不該派小祥子去。白誠,還是你心思周全,起來回話,依你之見,朕該如何做?”
白誠應是,起身后躬著身子上前一步。
“陛下,夫人這是和您賭氣呢?”
“賭氣?!”趙佑寧猛地睜開眼,盯著白誠,抬手道:“說,繼續說!”
“陛下,今時不同往日,夫人不缺金銀,缺的是地位吶!”
“地位?朕賜了府邸,對她那般……她還沒地位?”天佑帝心中滑過一絲心虛。
白誠又上前一步,“護國夫人在陛下心中自然有地位,但旁人不知,他們只知陛下賜宅子只掛金府牌匾,而不是護國夫人府?!?/p>
白誠說著頓了一下,看向地上一臉發白的小祥子。
“有些人目光短淺,就以為夫人失了陛下看重。否則怎會有人敢出言沖撞夫人。所以啊,那些黃白之物又怎能安撫夫人心里的傷心失落,自然要和陛下賭氣了!”
“對對,是是,玉貝就是這樣,朕小時候她便這樣,一生氣就不理朕!是朕疏忽了,是是……”
天佑帝如撥云見月,激動得來回踱步,“賭氣,這就是女子對親近之人的賭氣!”
猛地,皇帝回身,一掌拍在白誠肩上。
“好,白誠,還是年紀長些的人有閱歷,你快說,朕該如何做?要不,朕現在親自出宮去金府……”
白誠心中嗤笑,這皇帝心里裝的盡是些小情小愛,離了護國夫人和輔寧王,這朝堂、這天下,當真能守得住?面上卻帶著笑勸慰。
“陛下莫急,先吃些點心,奴才和您慢慢說。來人,上點心?!?/p>
他說罷,門口很快響起了叩門聲。
“進。”天佑帝開口,值守內侍立刻打開書房門,一道纖柔的身影提著食盒,緩緩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