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七年,夏末初秋,趙佑寧終于見到了金玉貝。
天子趙佑寧壓抑著心中的澎湃,他知道,自已的那些情愫,只會讓金玉貝對自已的心墻越筑越高。
如今,只能先留住她。
當年,天佑帝拿出先帝遺詔封玉貝為“玉妃”時,就意味著金玉貝護國夫人的封號已被撤。這事百姓不知,可朝臣們清楚,現在的金玉貝只是頂了個護國夫人的虛名。
這層窗戶紙,誰也沒捅穿。
但金玉貝的身份已經不能再回鳳芙宮。
承天門外,早設下香案,儀仗森列。
金玉貝叩見天子后,天子親降恩旨,不遣禮部官員,直接命司禮監隨堂太監宣旨,恩遇之重,再令滿朝側目。
圣旨言明,金玉貝孤身前往青羌,安撫邦國,聯結外邦,令諸國歸順來朝,商旅通達,國威遠揚,其功堪比開疆拓土。
天子賞賜金銀財物,并在京城賜下一座規格極高的府邸,另擇吉日在宮中設宴慶賀。
宣旨聲落,金玉貝正要屈膝叩拜,天佑帝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托住她的臂彎,語聲放得極輕。
“玉貝,你我之間,不必行禮。”
金玉貝抬眸,神色平靜無波,不動聲色地收回手臂,后退半步,穩穩福了一禮,淡淡開口:
“陛下,君臣之禮不可廢。不拜已是殊遇,禮不可缺。”
天佑帝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頓,目光掃過金玉貝雪白盈潤的脖頸處,呼吸微亂。
阿粟向天子行了叩拜禮,起身后,他本能地站到母親身側,擋住了皇帝的眼神。
他神情平靜淡然,不卑不亢,心中靜靜想著:原來這就是皇帝,是母親從小帶大的人。生得倒是俊朗,并不像自已先前想象的那樣威嚴懾人。
只是,他隱約察覺到,皇帝看向母親的眼神,竟像打獵時,獵人靜靜盯著獵物的模樣,危險而專注。
阿粟很不喜歡這種眼神。
盧嬤嬤抱著小喜安,扶著他軟軟的小手,教他對著皇帝輕輕拱了拱手,又扶著小身子微微低頭,算是行了孩童最簡單的禮。
小團子懵懵懂懂,怯怯地打量著皇帝,而后迅速將臉埋進了嬤嬤懷里。
皇帝御賜的護國夫人府邸在西安門外,這里是勛貴集中之地,出入宮城很是便捷。
府門口并沒懸掛“護國夫人府”的御賜匾額,只高懸一塊黑底鎏金豎匾,上書端莊二字:金府。
可任誰站在這府邸前看上兩眼,都知這里絕非尋常宅子。
朱漆大門闊達數丈,鎏金獸首銜環,鎮門石獅氣度威嚴,與親王府規制無二。
門前青石御道平整光潔,兩側肅靜,雖無官銜字樣,儀仗規制卻都是按一品護國夫人禮制來辦。
趙佑寧知道,自已若賜下仆從,金玉貝也不會放心用,故而府門口只沈巖、鐵柱、李誠、李喚,青禾和柳枝幾人在候著。
青禾第一個沖到馬車下,急不可耐喊了聲,“姑娘!”
金玉貝聽到這聲呼喚,掀簾而出的剎那,淚濕羽睫。
柳枝也撲了過來,摟著金玉貝的另一個胳膊抽泣起來,看得柳葉和盧嬤嬤也落下淚來。
金玉貝看著肩上一邊一個,哭紅鼻子的人,笑著開口。
“我這不是回來了。都當娘了,不哭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都糊我身上了。”
“姑娘——”
青禾又哭又笑,抬手捶了下金玉貝,沈巖等人一一過來行禮。
“夫人。”沈巖笑著開口。
“一別這么多年,我都熬成小老頭了,偏夫人還是當年模樣,一點不見老,真是叫人又羨又妒。怪不得王爺如今,每天雷打不動要喝一碗十全大補湯啊!”
沈巖話落,眾人哄笑起來。
見過禮,李喚上前開口,“夫人,王爺有事處理,一忙完就過來。”
金玉貝點頭,眾人抬腳入內。庭院開闊,廊廡對稱,飛檐覆著深青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沉斂的光。
樓閣軒榭依制而建,層高、開間、彩繪紋樣,無一不按著護國夫人品級鋪排。
還有一處,是皇帝特按鳳芙宮的規制,讓匠人引地脈熱泉入府,辟出一座清幽湯院。
泉眼自青石螭首中緩緩涌出,水汽氤氳。池邊遍植拒霜花,未到花季,只有青影婆娑。
李喚側眸望向一旁的小世子,只見他眉目沉靜,不起半分波瀾。這般規格盛景,在少年眼中竟似稀松平常,由此便知,夫人在青羌時,權勢何等尊崇。
他正想著,就聽小世子開了口。
“母親,父親可與我們同住?”
李喚正要點頭,就聽金玉貝淡淡說了一句。
“你父親有王府,這是娘的地盤。”
阿粟促狹地笑了起來,大聲回道:“是,母親大人是一家之主。”
李喚聞言,眼皮直跳。
沈巖默默挑眉,心里竟生起了些幸災樂禍。
李誠、鐵柱尬笑幾聲,柳葉、青禾不約而同側頭瞪了一眼,兩個男人立刻擠出半生不熟的笑來。
很快,李亦、錢多多、蕭亭就到了。
幾人在沈巖他們的帶領下,帶著金氏商行的人,搬東西進府歸置,忙得不可開交。
他們揮汗如雨,金玉貝一行人則去了偏廳。
金氏商行半年前就從牙行買了一批仆從,送進這宅邸的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人,一水兒的嘴嚴,勤快,謹慎。
很快,柳媽媽領著丫鬟將茶水端了出來。
“夫人,這邊還要收拾會兒,就先泡了壺壽眉,您先喝著。眼見到中午了,您看……”
金玉貝端起茶盞道:“望月樓可還在?”
柳媽媽笑道:“回夫人,望月樓老掌柜兩年前去了,如今這京師的貴人都愛去醉仙樓。”
金玉貝點頭,“你去吩咐外管家,讓人到醉仙樓叫三桌精致席面。”
柳媽媽應是,讓小丫鬟去門口遞消息。
穿堂風從花廳柔柔吹過,幾個女人的交談聲忽高忽低。
喜安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困倦的小腦袋一點一點,像小雞啄米。
阿粟看著弟弟可愛的模樣,湊到盧嬤嬤懷里親了下喜安。柳媽媽上前,帶著盧嬤嬤去一側小榻上,讓小公子先睡一會。
阿粟立在花廳外,緩緩深吸一口氣,抬眸望向湛藍晴空。
這里就是景朝。
黃先生說,母親是他見過最了不起的女人,若不是景朝以男子為尊,憑母親的才智、手腕,可直沖天際。
母親很早就告訴過他,父親是景朝唯一的異姓王。可位高權重者,最易被君王忌憚,唯有站在權力頂峰,才有能力護住自已,護住家人。
權力頂峰……
那會是何等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