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羌迎接景朝使臣的晚宴設在迦金殿。
殿內燈火通明,四壁以黑金為飾,柱間懸著綴滿珠玉的輕紗幔帳,流光溢彩。
長桌沿殿中鋪陳,案上鮮果堆疊、色澤鮮潤,珍饈琳瑯滿目。
為示對中原景朝的敬重,青羌女官皆盛裝出席。
鼓樂齊鳴,異域曲調中,六名身姿挺拔、容貌俊秀的男子正在起舞。
他們長發披散,半裸胸膛,露出結實的胸肌,旋身時衣擺輕揚,薄透沙袍中的長腿、勁腰清晰可見。
李修遠看得瞠目結舌,手里捻著的一粒葡萄被他捏破,紫紅色的汁液順著指縫流下……
突的,腳被人踢了下。
李修遠這才回神,見禮部侍郎笑著湊上來,壓低聲道:
“三公子,這青羌乃女尊國,一妻多夫,下官有些擔心吶!”
“擔心?!!”
李修遠上下打量了一番禮部侍郎,心道:這老小子做什么春秋大夢,難不成女帝還能相中你!
禮部侍郎是個人精,一下就看出了李修遠的想法,不由擺起手。
“哎呀呀,三公子,你想哪兒去了!”說罷,他的眼睛看向前面的李修謹。
噢……喔——
李修遠這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
李修謹聽著李修遠的嘀嘀咕咕,低頭看了下自已的一身修身玄袍,這袍子是尚衣局鄭茴替他量身定做的,為顯腰身,尺寸卡得很緊。
這幾年,他每日練拳練劍,身材保持得挺拔勻稱,玉貝見了,應當會喜歡吧?
想到這,李修謹又不自覺摸了下臉,低頭朝桌上的金盤上照去。
正這時,女官唱喏聲響起。
“陛下到……攝政元君到!”
女帝阿古朵在前,一身華貴金袍,頭戴黃金鸞冠款步入殿。
青羌女官與宮人齊齊躬身,高聲呼道:“女帝金安!青羌永昌!”
一旁的景朝使臣們,肅立躬身,齊聲朗道:“外臣等,見過青羌女帝?!?/p>
女帝阿古朵朝景朝使臣頷首,走向御座。
所有人的目光又轉向殿門口那個嬌小、挺拔的身影。
青羌以金色為尊,黑色次之。
金玉貝穿著黑紗衣抬腳入殿,頭上由黑玉、純金打造的攝政冠,顯示出她在青羌的地位。
她一步步入殿,如踏碎星河而來。
燈光下,那身曳地裙的長長拖尾上,滿綴彩寶與金剛石,紅、藍、綠、白諸色交錯,流光溢彩,如落九天星辰。
金玉貝垂落的長睫顫動,輕抬眼瞼,掃過殿中眾人,一眼懾人。
青羌女官、宮人、貴族齊齊躬身行禮,朗聲道:“參見元君!”
當他走至李修遠面前時,李修遠低低喚了一聲,“嫂嫂。”
金玉貝側頭看他,眼中冷冽威儀散去,如同多年前在鳳芙宮時那般,溫柔地看了一眼李小三。
“見過元君?!崩钚拗斊鹕?,他盡力保持平靜,朝金玉貝拱手,景朝官員跟著行禮。
“諸位遠來,不必多禮?!?/p>
金玉貝沒有停留,目不斜視,徑直從李修謹身邊走過,眼角余光都未瞟他。
接風宴氣氛融洽,金玉貝恰到好處地把控著殿內氣氛,唯有輔寧王心不在焉。
宴席過半,歌舞聲中,女帝阿古朵在金玉貝耳邊道:
“阿葉爾,這位輔寧王看上去如天際流云般干凈俊美,你與他,因何事而分開?”
金玉貝睨了眼微醺的阿古朵,避而不答,語氣平淡地回應著。
“陛下若相中他,不妨留他下來做個側夫。”
阿古朵笑而不答,嘆了口氣,卻朝李修謹舉了下杯,開口道:
“花好月圓,良辰美景。輔寧王初到青羌,朕當盡地主之誼,便讓阿葉爾元君帶你領略一下我青羌國花,穗蘇之別樣風情!”
青羌花苑中。
玄黑紗裙曳過青石路面,寶石冷光流轉。
李修謹跟在金玉貝身后,沉默相隨,始終保持著半步距離。
晚風掠過宮墻,帶著穗蘇淡淡的清香,蟲兒低鳴,偶有幾聲夜鳥輕啼,呼吸與衣料摩擦聲清晰可聞。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修長,一前一后,分分疊疊。
金玉貝走在前,脊背筆直如穗蘇花莖,臉上無半分波瀾,像一尊玉雕。
李修謹看著她的背影,胸腔里壓抑了的思念如潮水般翻涌而上,滾燙得幾乎要沖破胸膛。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幾乎要觸到她垂落的發梢,可在距離分毫之處,又猛地僵住,緩緩收回。
他不敢,唯恐她不悅,只能用滾燙的目光看著金玉貝。
背后的目光太過火熱,金玉貝終是停下了腳步,停在了穗蘇花叢前。
月下,靜靜盛放的穗蘇亭亭玉立,香氣清淺,李修謹卻沒有投去一絲眼神。
“這便是青羌國花,穗蘇。輔寧王自行觀賞吧,本君還有事要處理,失陪了?!?/p>
“玉貝!”李修謹一聲低喚,一把握住金玉貝的手腕,語氣急切。
“玉貝,都是我的錯,我與她并無夫妻之實?!彼Z帶哀求。
金玉貝的目光落在李修謹手腕間墜下的金鈴上,抽出手,仍沒看他。
“放肆!”女護衛拔刀上前,擰眉道:“輔寧王,放開阿葉爾元君!”
錚一聲,李修謹身后的護衛也拔出了刀。
“唉,誤會,誤會!”
跟了一路,隱在樹后的李修遠跳了出來,跑到李修謹身邊,一邊推開護衛,示意收劍,一邊看著金玉貝道:
“嫂嫂,兄長做夢都在念著你的名字,就給他一次機會吧!”
金玉貝將女護衛的刀壓下,“無事,我與輔寧王是舊識?!?/p>
女護衛收刀,退至一邊。
金玉貝抬手拉過李修遠,看著面前的少年,這才露出一絲笑,語帶調侃。
“駙馬,櫻寧公主今年十三歲了,肯定出落得楚楚動人!快和我說說,三位娘娘如今可好?”
李修遠笑著打開話匣子,跟著金玉貝邊走邊說,自然不忘回頭看了眼自家大哥,招了招手,一臉都是“沒我你可怎么辦”的表情。
……
攝政元君殿內。
燭火悠悠,光影輕晃。
李修遠雙手捧著杜月榮、宋嬪、韓美人,公孫悅等人的書信,恭敬地遞到金玉貝面前,又低聲細說了這幾年京中變故。
說話間,他眼角余光時不時掃過殿門外那道頎長的身影,輕咳一聲,壓低聲調。
“嫂嫂,千錯萬錯,都是兄長的錯。
兄長恢復記憶后,即刻回朝重掌內閣,讓陛下撤了那道封您為妃的詔書。
來青羌之前,他還親自將李氏與公孫氏之女送入宮中,兩人都已冊封為嬪,斷了旁人再拿這事拿捏您的由頭?!?/p>
李修遠語氣懇切,眉眼間全是誠懇。
“修遠只求嫂嫂,看在兄長這些年滿心滿眼都是您的情分上,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嫂嫂,縱然兄長自立門戶,阿粟永遠是我李家長孫,是將來名正言順的輔寧王府繼承人。父親、我與二哥、兄長,日后全都聽嫂嫂的。母親那邊絕不會再有半分多言,惹嫂嫂不快?!?/p>
說到此處,李修遠猛地起身,對著金玉貝深深一揖。
“嫂嫂便是我李家掌舵人,您指東,我等絕不敢往西,一切都聽嫂嫂吩咐。便是……”
他直起身,一臉鄭重望向金玉貝,手指不動聲色往天上輕輕一點。
“便是嫂嫂要將天捅個窟窿,我們李家也萬死不辭?!?/p>
話說到這份上,金玉貝自是聽懂了。
李家明白,天佑帝當年決定出手對付李修謹時,一切就已經注定。
這條路,他們不想上也得上。
金玉貝目光幽深,盯著李修遠。
“修遠,你可考慮過櫻寧?陛下可是她的皇兄?!?/p>
“嫂嫂,修遠沒有大哥的睿智,沒有二哥的武功,可修遠清醒。若尚了公主,修遠就不可能有實權,駙馬之說,只是幼時的戲言,櫻寧她……會想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