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葉的女兒出生在夕陽中,蕭亭為其取名蕭漫霞。
小阿粟看著蕭亭一手摟著柳葉姨姨,一手托抱著皺巴巴、紅通通的小嬰兒,垂頭看著腳尖,悶悶坐到屋外廊沿的木柱旁,揮動手中的木制彎刀一下下砍著芭蕉葉。
金玉貝心里清楚,阿粟這般低落,是撞見了屋里一家三口的模樣。
阿粟漸漸長大,這幾年畫下的全家福里,人越來越少,那處空白上孤零零的一個“爹”字,早已說明,孩子慢慢懂了團圓是什么,又缺了什么。
金玉貝看著阿粟孤零零的背影,沒有上前安慰。
這就是現實。
人的一生要面對的挫折何其多,這種情緒必須學會面對和消化。
頭狼從不結群,強者向來獨行。
阿粟如果不能認同并接受孤獨,就算自已窮盡所有把他托舉上去,他也不會快樂,倒不如順其自然。
正在金玉貝沉思時,李承業上前,他坐在阿粟身旁,摸了下阿粟柔軟的頭發,溫聲問道:
“阿粟是不是看見別人都是一家三口,也想有個爹?!”
陽光透過芭蕉葉,變得柔和了許多。金色光斑斜斜照在阿粟身上。
阿粟的頭發像金玉貝,短發的發梢天生帶著淺淺卷翹。一條織著翡翠扣的額帶從他發間束過,松松系在腦后,銀線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他仰頭看了下李承業,眼神清瀲。
“承業叔,有爹是什么感覺?”
“嗯,就是,爹能保護你,保護你娘。有爹有娘,才算是一個完整的家。”
李承業臉上漾出溫情,盯著阿粟道:“阿粟,我愛慕你娘,我會保護你們,你愿不愿意……”
話沒說完,阿粟就開了口。
“承業叔,你想當我爹。”
“呃……阿粟,也不能這么說,你還小,有些事你不明白。你爹他還在,只是你娘與他……阿粟,承業叔叔想代替你爹照顧你娘和你。”
李承業不知要如何說,才能讓七歲的孩子明白,卻見面前的阿粟伸出了手。
阿粟露齒笑起來時,神態與他母親一樣,燦爛中帶著一股聰明勁,仿佛在說:你心里想什么我都懂。
拍了下李承業的肩,阿粟開口。
“自我出生,一直是我娘保護我,我娘是最了不起的女人,她能保護自已、保護我。我會長大,我會越來越強,以后我來保護娘。
承業叔,娘說月亮不管是圓是缺,永遠都是月亮,有沒有爹,阿粟的家都是完整的。
只要娘喜歡,你可以成為我娘的人,可我的爹只能是李修謹。”
阿粟說完,心里那點不開心早已消散,他將木彎刀插進織金腰帶,轉身朝金玉貝開口。
“娘,你說今天要做沙棗茯苓糕和菌菇雞肉小燒賣給我吃的,我想請哈古他們一起來吃,娘多做一點,他們吃起來個個像餓狼!”
剛剛阿粟與李承業的話,金玉貝一字不落都聽見了,她點頭,握住阿粟的手,母子倆笑得比天上的驕陽都耀眼。
阿粟一蹦一跳拉著金玉貝離開,軟皮短靴落在地上,發出歡快的噠噠聲。
李承業像吞了顆沒熟的葡萄。李亦從拐角處走出,他走近李承業,沒有說話。
“李亦,李修謹快來了。你就不難受嗎?我不信你能放下。”
“承業,幾年前,最后一次上報恩寺時,我曾同住持說過我心中的痛苦。”一息后,李亦才開口,唇邊溢出自嘲的笑。
“當時,住持指著天上的月亮問我,明月高懸,看得到卻摸不到,施主可惱恨?
我不解其義,只搖頭。
住持又問我,施主為何不恨?
我才答:月亮又不是我的。
住持笑道:是啊,明明知道不是自已的,那又為何要生執念自苦呢!
當時,我并不能完全領會,輔寧王墜崖后,我甚至偷偷在想,我與他外貌相似,日子久了,玉貝也許會……
可一年又一年,我還是李亦,永遠也不可能代替李修謹。
漸漸的,我才明白住持的話。如今,我看著她,仰望她,守著她,唯愿她歡喜,心中再無奢望。”
看著李承業變幻的表情,李亦心中嘆息。
“承業,你還不明白嗎?誰也沒辦法代替李修謹,他與玉貝早已經熔在一起,無法分割了。”
三日后,城外來報,景朝使臣還有兩個時辰就到青羌皇城了。
女帝阿古朵準備出宮親迎。
金玉貝沒有隨行,表示會在城門迎接。
阿古朵只知金玉貝與景朝輔寧王相識,卻不知兩人的過往。
青羌皇城城樓高矗,傍晚時分,天光仍亮,一輪細巧淡月懸在天幕上。
金玉貝帶著護衛登上城樓,牽著阿粟緩步走上臺階。
環繞而上的石階,恰似她此刻的心情,層層繞繞。
阿粟滿臉期待,很想看看爹爹的模樣。是不是和舅舅說的那樣高大英俊,是不是同婆婆說的一樣威風凜凜。
他側頭摸了摸背上的弓,高高仰起下巴。
這把弓,是隴西二叔送他的。
娘的房里,墻上還掛著一把更大更沉的,據說是爹用過的。
李亦叔叔說過,爹能連發三箭,百步穿楊,箭術冠絕天下。
城樓下方,青羌女帝阿古朵率群臣翹首以待。
金玉貝靜立城頭欄邊,寶石藍長裙曳地,薄紗披帛被晚風輕揚。
她抬眼望向遠方,那里有一隊人馬正浩浩蕩蕩駛來。
李承業立在一側,目光凝在金玉貝身上。
她肩臂半露,肌膚冷白如玉,披著一層金色薄紗披帛。額間系著寶藍額帶,正中嵌一顆碩大鴿血紅寶,垂落的細碎金鏈貼在眉心兩側,美得驚心動魄。
阿粟則是一身月白色短打小袍,領口與腰封上的淺金紋樣,在暮色里閃閃爍爍。
他爬上高椅,小身子微微前傾,趴在城欄上極目遠眺。
只見遠處車馬成行,景朝的青色龍旗迎風翻飛。
甲胄之士齊齊肅立,騎兵背負長弓,馬側箭袋鼓囊囊懸著,軍容整肅,威風凜凜。
最前方那人身著暗紫織金王袍,外罩一層墨銀輕甲,甲片只護肩胸,不掩身形。
李修謹騎在高頭大馬上,肩寬腰窄,身姿挺拔如松,盡顯威儀與鋒芒。隨著離城門越來越近,他的心越跳越慌。
一貫敏銳的直覺讓他抬頭,目光直直望向城樓。
那里,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依偎在一起,月白袍角與寶藍紗衣交相翻飛,衣袂翩躚。
剎那間,世界仿佛靜止,李修謹的耳邊,只余下自已猛烈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