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鄧謙離去的背影,張志霖關上房門,重新回到辦公桌前。
窗外,月光皎潔,灑在辦公桌上,與燈光交相輝映。他拿起筆,再次仔細核對,把自已的思路揉進材料。這次必須全力以赴、精益求精,在省委常委會上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
11月9日,中央減負辦一行循著冬日的寒意悄然抵達河東,為月底的調研“打前站”。這是常規操作,不打招呼、不搞陪同、直奔現場,發現問題、排查隱患。如果調研時出現問題,那就是政治事件了,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周六,減負辦兵分四路、輕裝簡行,向著并州各縣區疾馳而去。每一組都身著便裝,不帶隨行標識,或搭乘公共交通,或乘坐普通民用車輛,避開所有可能的“接待環節”,進行明察暗訪。
周日,組長胡左鈞親自帶隊,前往梗陽縣。他以普通群眾的身份,沿著梗陽縣主干道緩緩閑逛,目光細致地掃過街頭巷尾、公共設施。
行至縣政府辦公樓前,胡左鈞的腳步驟然停下,眉頭微微蹙起。只見莊嚴肅穆的政府辦公樓頂部,竟加裝了一套仿古風格的屋頂,飛檐翹角、雕梁畫棟,與辦公樓主體的現代簡約風格格格不入,顯得格外突兀。
他不動聲色地拿出手機,假意拍照留念,將這一異常場景悄悄記錄下來,心中已然泛起一絲疑慮:政府辦公場所為何要額外花費資金加裝仿古屋頂?這是否屬于不必要的開支?
帶著這份疑慮,胡左鈞繼續前行,來到了縣城中心的人民廣場——這里是當地群眾休閑娛樂的主要場所,也是民生工程落實情況的重要窗口。
然而,步入廣場的那一刻,他心中的疑慮瞬間變成了警覺,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廣場兩側的綠化帶中,整齊排列著55棵高大的仿真芭蕉樹,翠綠的葉片在冬日的寒風中紋絲不動,與周圍枯黃的草木、蕭瑟的景致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這些仿真芭蕉樹造型逼真,樹下還搭配了各類雕塑、景觀石,看似營造了雅致的景觀氛圍,卻與北方氣候格格不入,絕非民生所需,反而更像是刻意打造的“面子工程”。
多年的經驗告訴胡左鈞,這絕非偶然,背后大概率隱藏著違規違紀、擠占民生資金的問題。他立刻收起閑逛的姿態,暗中聯系隨行人員,分工開展深入核查:一部分人前往縣住建局、財政局,調取相關工程的審批手續、資金撥付憑證;另一部分人走訪廣場周邊群眾、基層工作人員,了解這些景觀設施的建設背景、花費及群眾反響;他自已則留在現場,再次細致核查仿真芭蕉樹、雕塑、景觀石的數量和規格,進一步確認異常情況。
當工作人員亮明身份后,財政局和住建局的領導直接懵逼了,嚇得瑟瑟發抖。
核查工作推進迅速,一系列令人震驚的真相很快浮出水面,經查:梗陽縣實施了一項總投資6億元的水系生態治理及停車場惠民工程,項目打包了政府辦公樓仿古屋頂、外立面涂裝、亮化工程,耗資 1200萬元;并在人民廣場建設了55棵仿真芭蕉樹及雕塑、景觀石等,合計支出 1400萬元。
更令人憤慨的是,這些工程完全脫離實際、勞民傷財,擠占民生資金,屬于典型的形式主義、形象工程。
隨后,胡左鈞重點核查了梗陽縣的財政狀況,發現了更為嚴重的問題:該縣目前背負著龐大的政府債務,這些項目純屬盲目決策、過度舉債,讓當地財政雪上加霜。
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胡左鈞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整理核查到的證據、數據和相關情況,第一時間向藍嘉迅主任進行了詳細匯報。
藍嘉迅聽完匯報,眉頭微蹙,語氣沉了下來,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嚴肅:“繼續深挖細查,全面搜集佐證,摸清相關責任人的情況,等我的指示!”
掛斷電話,藍嘉迅略一思忖,撥通了張志霖的號碼。
接通后,他沒有多余寒暄,直截了當問道:“志霖,梗陽縣和你有沒有牽連?”
張志霖聽得一頭霧水,語氣里滿是疑惑,如實回稟:“主任,我和梗陽縣沒有絲毫牽扯,出什么事了?”
“減負辦前兩天去了河東,為調研‘打前站’,發現梗陽縣存在嚴重的形式主義,包括政府辦公樓仿古屋頂、仿真芭蕉樹等。如果此事和你沒有關系,那我就公事公辦了!”藍嘉迅言簡意賅說明情況。
張志霖心中一凜,語氣卻愈發堅定:“這事我早有耳聞,一直沒騰出手來查處。主任,冒昧問一句,這事不會對耿書記和周賢書記造成什么影響吧?”
藍嘉迅輕輕搖了搖頭,語氣緩和了些許:“小事一樁,不過是敲警鐘、樹導向,不會波及到省市主要領導。行了,先這樣,月底見面再說。”
直到電話那頭傳來忙音,張志霖才緩緩收起手機,眼底的疑惑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敏銳的警覺——梗陽縣的黨政領導班子,這次怕是在劫難逃了。
一個念頭飛快在他腦海中閃過:若是縣委書記王峰被免職,那這個空缺的位置,該推薦誰上位?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無論如何,都要抓住機會,繼續攻城略地。
稍作思考后,張志霖趕忙撥通耿延博書記的電話,接通后匯報道:“書記,大事不好,中央減負辦明察暗訪,查出了梗陽縣的問題!”
耿延博沉聲說道:“是不是樓堂館所和仿真芭蕉樹的問題?”
“是的,我剛打聽到消息,估計這會還沒有反饋到省委。”
“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玩意!這個項目是王浩成支持的,我礙于情面,沒有否決,沒想到惹了這么大的禍,真是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現在就給周賢書記匯報,你等我消息。”
……
此時,梗陽縣早已亂作一團。縣委辦公樓里,縣委書記王峰、縣長李志強正坐立不安,臉色慘白如紙。中央減負辦亮明身份、調取相關憑證的那一刻,他們就知道,自已的政治生涯,大概率是涼涼了!
“王書記,怎么辦?這下真的完了!”李志強雙手抱頭,聲音里滿是絕望,“仿古屋頂、仿真芭蕉樹,這些都是你拍板定的!”
王峰猛地一拍桌子,臉色鐵青,卻又透著一絲無力:“事到如今,慌也沒用!”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渾濁,“項目是我拍板的,但資金撥付是你簽的字!再說,項目是我一個人實施的?你沒沾手?現在說什么都晚了,只能想辦法,看能不能邁過這個坎!”
李志強苦笑著搖頭,“王書記,你醒醒吧!減負辦是中央派來的,誰能擺平這事?”
兩人沉默不語,辦公室里只剩下壓抑的氣息。他們都清楚,如果是省市層面,拿錢使勁砸,或許還有回旋的余地,但那是中央減負辦呀!
另一邊,胡左鈞帶領的工作人員,正在緊鑼密鼓地核查,調取了審批手續、資金撥付憑證,逐頁核對簽字及資金流向,拍攝更細致的影像資料,清點工程物料,確保每一份證據都真實、完整、可追溯。
……
晚上七點整,夜色已沉,耿延博懷揣著一絲不安,腳步匆匆趕往省委大院。
到了書記辦公室,門虛掩著,里面靜得壓抑。他輕輕推開門,只見周賢書記端坐辦公桌后,眉頭擰成一道深溝,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便放輕腳步,低聲問道:“書記,梗陽縣惹禍了?”
話音剛落,周賢猛地抬手拍在辦公桌上,“啪”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文件都微微顫動。“這些王八蛋,利欲熏心、罔顧民生,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他聲音沙啞,怒火幾乎要沖破胸膛,“宜行省長和建民書記馬上就到,我們必須連夜拿出個章程,嚴肅查處梗陽縣的問題,立即啟動整改,這件事,讓張志霖親自牽頭負責!”
耿延博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沉重:“書記,并州出了這么大的紕漏,我這個市委書記難辭其咎……”
周賢擺了擺手,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嚴肅:“依你的性子,向來務實嚴謹,絕不會同意上馬這種勞民傷財的‘面子工程’,我心里有數。這個項目,是王浩成主導推進的吧?”
耿延博苦笑一聲,緩緩點頭:“即便如此,我是并州一把手,出了任何問題,我都要承擔責任。”
周賢看著他,神色漸漸平復了些許,沉聲道:“你也不必過于自責,我已經和中央減負辦對接好了,這次的處置原則是不擴大、不激化、不姑息,精準查處、靶向整改,只處理梗陽縣,不牽連無關人員。”
兩人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便被推開,高宜行省長和省紀委書記劉建民一同走了進來,兩人神色都頗為凝重,顯然已經提前得知了大概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