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貪歡。
天色微微亮時,巡邏的燕兵去照舊巡查時,發現宗淮依舊在囚禁他們的屋舍內,除了一如既往的沉默,并無異常。
巡邏兵放下餐食,轉身離去。
沒人知道,宗淮藏在袖中的指尖,早已將掌心攥出一道道斑駁的痕跡。
他與聞人景的緣分,就到這里為止了。
從分別的那一刻起,痛才如潮濕一般開始蔓延。
而此時客棧中,聞人景裹著一身半舊的襖子,散亂著頭發,坐在炭盆前烤著發冷的手。
言乘月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垂眸看著聞人景,聞人景已經回來一個時辰了,這一個時辰里,她就這樣坐在炭盆前,一言不發。
不知道是冷到了,還是想要借著這虛假的溫暖,才遮掩心中的寒意。
許久,聞人景才嘆了口氣。
“阿月,有個秘密,我沒跟任何人說過。”聞人景突然開口。
言乘月看向她,遲疑的問:“兄長那里,真的沒辦法了嗎?不如,讓我去見他一面,先皇臨終前,留了話給我,興許有用?!?/p>
聞人景搖了搖頭。
卻同言乘月說起舊事:“你還記得那年梁州水患嗎?”
言乘月不知她怎的提起這件事,點了點頭。
聞人景說:“其實后來我無數次想,是不是從當初選擇那一刻開始,我們的命運,其實就已經注定了。進梁州那一日,宗淮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我明知道是錯的,但我猶豫了?!?/p>
言乘月看向她,很快想起了她在說什么。
當初梁州水患,他們前往梁州賑災,一路上,餓殍千里,他們親眼目睹,臨到梁州城,流民搶糧,宗淮不忍殺人,致使賑災糧被搶,梁州城外當場形成動亂,若非運氣還算好,他們幾人可能都活不下來。
最后那場動亂是很快被鎮壓下來,卻并非如同宗淮一開始所期待那樣,不忍傷人,最后的結果是,那天那場動亂,其實死了很多人,包括他們帶去的護衛。
言乘月那次,也是九死一生,若非宗凜最后堅持帶著她回到梁州城,她已經死在了路上。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幾年,若不是聞人景提起來,言乘月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了。
“我之所以會猶豫,是因為,我其實不是大昭的人,或者說,我的靈魂,不屬于大昭。”聞人景說著,不知言乘月能否聽得懂,便又換了個說法:“換句話說,是我的腦海里,有另外一世的記憶。在那一世,我生活在未來千年之后的時代?!?/p>
言乘月震驚的看著聞人景,她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她看過一些志怪類的小說,有借尸還魂這樣的奇人異事發生,當然也可能說是轉世投胎沒有喝孟婆湯,她就曾聽聞,有人出生之時,便帶有前世記憶。
只不過聞人景這段記憶十分特殊,是來自千年之后的記憶。
聞人景問言乘月:“你相信嗎?”
言乘月點頭。
聞人景笑了笑:“這個秘密,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在千年后的那個時代,我所處的國家,是個和平的國家,沒有戰亂,沒有壓迫,雖無法說絕對的人人平等,但法律已經能保證大部分人的權利,無論貧富貴賤,女子皆可走出家門,靠雙手生活,人人都能讀書習字,百姓都能吃飽穿暖,那是個很好的時代?!?/p>
言乘月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光是聽她這短短的描述,她就難以想象,即便是傳說中的世外桃源,怕也難以企及。
這,當真是存在的嗎?
“我在那樣的時代中長大,我無法想象,也無法面對,當權者抬起的屠刀,落在普通百姓的身上,這對我而言,何其荒謬?”聞人景搖了搖頭:“所以我明知道當時宗淮下的那道命令是錯的,我還是猶豫了,猶豫的結果就是,其實我們付出的代價,遠比想象中慘重?!?/p>
“他是個極好的人,也會是一個英明的君主,但亂世之中,他的仁慈,就是刺向他自已的刀。”
聞人景學習經濟,自然離不開政治,很多事情她不去想,是因為她自已也無法面對,無法面對自已有朝一日抬起屠刀,她想,宗淮也是一樣的。他生性如此,這并不是他的錯。
所以當大戰來臨,王朝飄搖,宗淮無法去賭一場權利的勝利。
她也不能。
所以她無法勉強宗淮拋下一切離開。
命運從一開始,就已經寫好了結局。
聞人景狠狠地舒了一口氣,“所以剛剛坐在這里,我已經想明白了,每個人都有自已的戰場,這里不是我的戰場,我這次,是真的該走了?!?/p>
言乘月還沒能從她這些話中消化完,當即詫異的問:“你要去哪兒?”
聞人景堅定的說:“出海?”
“出海?”言乘月蹙眉:“你是要去……”
聞人景點頭:“我去尋找我同你形容過的,能夠畝產千斤的種子,還有更為先進的技術,若我能將這些東西帶回來,即便我無法做什么,也能給這個時代,帶來許多的改變,如此,足矣?!?/p>
言乘月久久都沒有說話,但她已經徹底明白了聞人景所言,如果她做不到在亂世中殺伐果決,以無辜的生命獻祭血路成就權勢,那就去做自已擅長的事情,一樣可以利國利民。
這是屬于聞人景的戰場。
那么,站上高位謀劃未來,也會成為言乘月的戰場。
言乘月沖著聞人景點點頭:“我明白了,我會等你回來,若我等不到那一天,也會有人代替我等你,我等著你為這個時代,帶來一場巨大的變革?!?/p>
終有一日。
聞人景朝她伸出手:“一言為定。”
言乘月握住了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