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直視年輕人：
“還是說——”
“只有你們上去？”
空氣一滯。
年輕人咬牙，聲音拔高：
“我們需要有人！”
“讓淺層世界的人——”
“知道責任的分量！”
維戈沒有發(fā)火。
他只是把問題拋了回去，平靜得近乎殘酷：
“然后呢？”
“派誰去？”
“你去？”
“我去？”
他頓了一瞬，語氣壓得更低：
“就算他們知道了承壓者的犧牲?！?/p>
“知道了大災(zāi)變的歷史?！?/p>
“知道了是誰，在暗無天日的深海里，釘住這顆星球?！?/p>
他看著對方：
“那又如何？”
“我們的現(xiàn)狀?！?/p>
“會因此改變嗎？”
這一刻。
陳默徹底聽明白了。
承壓者，并不是鐵板一塊。
并不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永遠待在五萬米的深海。
有人，想上去。
哪怕身體并不適應(yīng)低壓。
哪怕要靠增壓裝置、靠藥物、靠技術(shù)。
也想去看一次陽光。
因為相比未知的未來——
深海的重壓，是每天都在發(fā)生的現(xiàn)實。
維戈向前，輕輕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
這一拍，沒有責備，只有重量。
“需要知道責任分量的人?！?/p>
“是你們?！?/p>
他語氣不重，卻斬釘截鐵：
“我們不會強迫你們?！?/p>
“不會要求你們，去嵌入墻體。”
“不會把你們推向最危險的位置?！?/p>
他抬眼，聲音冷了下來：
“但這也不意味著——”
“你們可以肆意決定文明的走向?！?/p>
年輕人的手，終于松開了。
那股撐著他發(fā)聲的力氣，一點點泄掉。
他抬起頭，聲音不再鋒利，卻更真實：
“是?！?/p>
“我們明明更先進?！?/p>
“我們明明撐著整個星球。”
“為什么——”
“就不能打上去？”
“為什么——”
“就不能讓我們的人，也看看陽光？”
維戈緩緩搖頭，
語氣很穩(wěn)，卻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
“攻打淺層世界的議題?！?/p>
“各大城主，早就有結(jié)論?！?/p>
“它，不能緩解我們的危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年輕人臉上，忽然拋出一個更鋒利的問題：
“更重要的是——”
“見到陽光?！?/p>
“對我們，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年輕人立刻抬頭，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為什么不是好事？”
“那是只存在于記錄里的陽光！”
“天空！”
“是我們文明的過去！”
維戈沒有反駁。
他只是慢慢地，把話說完：
“有些東西?！?/p>
“一直沒見過。”
“其實，也沒什么問題?！?/p>
他抬眼，語氣低沉：
“但——”
“見過陽光的承壓者。”
“還能回到暗無天日的地底嗎？”
“還能繼續(xù)，頂在地殼上嗎？”
“還能回來，承擔穩(wěn)定地層的任務(wù)嗎？”
“還能繼續(xù)，讓這個星球不崩塌嗎？”
這一刻。
連陳默，都愣住了。
年輕人的嘴角抽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fā)緊：
“為什么不能？”
“我們都能在這種條件下堅持這么多年！”
“只是看一眼陽光而已！”
“難道，看過陽光的人，就會放棄深層世界？”
“不會吧！”
維戈再次搖頭。
這一次，語氣更輕，卻更沉：
“正因為?！?/p>
“我們所有人，都沒見過陽光?！?/p>
“我們才只剩下好奇?！?/p>
“而沒有其他情緒?！?/p>
他緩緩說道：
“可一旦見過?！?/p>
“見過天空?！?/p>
“見過光?！?/p>
“見過沒有五萬米水壓的世界?！?/p>
他抬眼，看向年輕人：
“到那時?！?/p>
“一定會有人?！?/p>
“不愿意再回來?！?/p>
“不是因為背叛?！?/p>
“而是因為——”
“人性。”
空氣變得粘稠。
維戈繼續(xù)說下去，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
“而一旦承壓者開始分化。”
“地殼穩(wěn)定力量下降?！?/p>
“底層一旦失穩(wěn)?！?/p>
“別說因果穩(wěn)定復(fù)合體釋放的恐怖能量。”
“單是海底的結(jié)構(gòu)失衡?！?/p>
“產(chǎn)生的超級激流。”
“就足以傳導(dǎo)到淺層水世界?！?/p>
“形成永不停歇的萬米海浪?！?/p>
“把一切。”
“全部抹平?！?/p>
年輕人猛地抬頭，怒意翻涌：
“那這算什么？”
“欺騙嗎？”
維戈第一次。
愣住了。
他沉默了數(shù)秒，才緩緩搖頭：
“你這么說?！?/p>
“也沒錯?！?/p>
“我無法反駁?！?/p>
他抬起眼，語氣不再強硬，卻異常清醒：
“但我們并沒有在知識層面封鎖任何東西?！?/p>
“你們知道天空?！?/p>
“知道陽光?！?/p>
“知道歷史?！?/p>
“我們只是——”
“沒有讓你們。”
“親眼看見！”
年輕的承壓者沉默了片刻。
隨后抬起頭，聲音不高，卻鋒利：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殘忍？”
“你們告訴我天空。”
“告訴我太陽。”
“告訴我世界曾經(jīng)是什么樣子。”
他盯著維戈，一字一句：
“然后現(xiàn)在卻告訴我——”
“不能親眼去看?！?/p>
“理由是——”
“怕我們看過之后，不愿意回來？”
“就因為這個？”
空氣驟然繃緊。
維戈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陳默。
那一眼很短，卻像是在確認——
這些話，
是否適合在陳默這位外來人面前說出來！
隨后，
他轉(zhuǎn)回身，正視年輕承壓者，語氣低沉而平靜：
“有些事?！?/p>
“本來，是被封存的歷史?！?/p>
“沒有對所有人公開。”
年輕承壓者一愣，下意識反問：
“封存的歷史？”
“不是都公開了嗎？”
維戈搖頭：
“不是全部?！?/p>
“有一些內(nèi)容。”
“我們擔心會給你們帶來誤導(dǎo)?！?/p>
“所以，只在一定層級內(nèi)流通。”
他頓了頓，看向年輕人：
“今天?！?/p>
“既然你們對現(xiàn)狀有這么大的情緒?！?/p>
“那我就說?！?/p>
陳默在一旁，神情也不由得收緊。
維戈繼續(xù)：
“你有沒有好奇過——”
“為什么增壓裝置?！?/p>
“不僅數(shù)量極少?！?/p>
“而且管控極嚴？”
年輕承壓者點頭，語氣帶著不滿：
“當然好奇。”
“城里很多人都討論過?！?/p>
“要不要自已制造增壓裝置，上浮到淺層世界。”
“只是材料太稀缺?！?/p>
“才不了了之?！?/p>
維戈輕輕搖頭。
這一搖，不是反對。
而是否定天真。
“材料的問題，是我們故意設(shè)置的障礙！”
他緩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