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和葉蘿嘖了一聲,臉上談不上喜怒,又問,“那他馬上就要死了,你這個做妻子的,準備怎么做?”
“我不會讓他死。”薛檸抬起眸子,嘴角彎起,語氣篤定,“我想,蘇和將軍也不會讓阿澈死。”
“那可不一定。”蘇和葉蘿挑起眉梢,不置可否,心底已有無數種法子弄死薛檸,她并不覺得薛檸算是個威脅,雖然她有著一張能顛倒眾生的臉,但美色在她面前可沒什么用,但她可以大發慈悲,事后留她一具全尸,而對李長澈而言,薛檸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女子而已,他出身大雍河間大士族李氏,千秋功業都立得,豈會將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女子放在心上,死了也就死了,日后再娶便是,想到這些,她心情重新愉悅起來,“想讓本將軍救他,可是有條件的。”
薛檸道,“將軍請說。”
蘇和葉蘿隨手收回匕首,拿在手心里把玩,姿態悠閑,“原本今兒是李長澈前來與我商談兩國議和之事,既然薛夫人如今代夫前來,那這議和一事只能暫時擱置了。”
薛檸問,“蘇和將軍的條件是什么,只要將軍肯救我夫,我什么條件都可以答應。”
“薛夫人救夫心切,一片真心,令人感動。”蘇和葉蘿笑意吟吟,退后兩步,戲謔眸光落在她認真的小臉上,“只要薛夫人肯當著兩軍眾人跪下,給本將軍嗑三個響頭,本將軍自然會酌情考量,要不要將解藥送給薛夫人。”
薛檸聞言,臉色微白。
蘇和葉蘿這赤裸裸的羞辱,讓她身后的鎮北軍都躁動起來。
陸嗣齡立刻走到她身前,高大身軀將她護在身后,“蘇和葉蘿,你別得寸進尺。”
蘇和葉蘿眉梢輕挑,雙手抱胸,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薛夫人也可以拒絕,只是過了今日,李將軍焉有命在?薛夫人的這份深情,難道不是一樁笑談?”
北狄士兵們也跟著哄笑起來。
陸嗣齡俊臉沉黑,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薛檸伸出小手,透過風雪,輕輕拉住他的大氅,“阿兄。”
那輕柔卻堅定的嗓音透過寒風傳來,讓陸嗣齡越發心疼。
他轉過身,看向臉色不太好的薛檸,心口發酸,“檸檸,咱們再想別的法子——”
薛檸搖搖頭,微笑,“我覺得蘇和將軍說得對,我不過一介弱女子,便是跪了又如何?”
蘇和葉蘿登時志得意滿,“還是薛夫人明事理,薛夫人一個人跪,既不傷大雍國體,也不傷兩國和氣,自是最好的人選。”
陸嗣齡抿唇,怒目而視,“蘇和葉蘿!”
“阿兄別動怒。”薛檸安撫地捏了捏陸嗣齡的手腕兒,“我知道該怎么做。”
說完,她將陸嗣齡拉到自已身后,然后抬了抬明澈的眸子,提起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蘇和葉蘿,等走到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便準備屈身下跪。
也是這時,蘇和葉蘿才注意到她身形不便。
在她彎腰的那一刻,少女身前厚厚的狐裘分開,露出那高隆的肚子。
蘇和葉蘿驚詫,“你有身孕了?”
薛檸老老實實道,“是。”
蘇和葉蘿瞇起眼睛,“誰的。”
薛檸道,“阿澈的。”
聽到這回答,一向謹慎的蘇和葉籮也驀的生出片刻恍惚。
就在這一瞬,原本柔弱可憐的薛檸卻突然暴起,眼神銳利無比,渾身透著寒意,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從袖中掏出一枚尖銳的銀簪,一把抵住了蘇和葉蘿的脖子,場面形勢陡然一轉,蘇和葉蘿瞳孔一縮,還沒反應過來,便被薛檸纖細的手臂勾住了脖頸。
她如同戰場上最老練的士兵一樣,身形靈活地繞到她身后,手臂橫在她咽喉前,銀簪抵在她脖子上最危險的地方,聲線再不似先前的柔弱如水,反而迸發著幾分鋒銳,“都不許動!誰亂動,我便直接殺了她!”
場面突變,震得黑水河畔的所有北狄人一片嘩然。
蘇和葉蘿自小力道不比常人,可此刻卻被一個養尊處優的深閨小姐挾持在身前,在她身后,是年輕女子隆起的肚子,她覺得有些好笑,更覺得離譜,最讓她煩躁的是,薛檸不知哪兒來的牛力氣,那銀簪微微刺入她的喉管,竟讓她這樣身經百戰的大將軍都不敢輕易掙扎。
誰都沒想到一個柔弱無比的薛檸會突然暴起刺殺蘇和葉蘿,更何況,她還懷著七八個月大的肚子。
到底是什么給了她勇氣?
她知不知道,蘇和葉蘿乃是北狄猛將,一旦刺殺失敗,她會遭遇什么樣的后果?
北狄人瞬間躁動起來,齊刷刷的弓箭,直直地對準了薛檸,嘰里呱啦不知在說些什么。
場面一時有些混亂,寒風呼嘯起來,刺得人面皮生疼。
薛檸渾身緊繃,忙將蘇和葉蘿拉到自已身前,擋住那些槍林箭雨。
“誰也不許輕舉妄動!不然,我便殺了你們的大將軍!”
她也不知自已此時是哪兒來的力量,總之,為了阿澈的解藥,什么也顧不得了。
有人用大雍官話喊道,“賤人,快放開我們將軍!不然我們把你大卸八塊扔到黑水河里!”
風冷得愈發刺骨,薛檸渾身卻是一陣滾熱,她怕蘇和葉蘿逃脫,眼眶發紅,手指用力得發白,“蘇和,把解藥交出來,我饒你一命。”
蘇和葉蘿好笑道,“你覺得,我會那么容易妥協?”
薛檸周身都在發抖,她從小長在繁華的東京城,這還是第一次豁出性命,挾持住敵軍大將,一開始她也沒有信心,但在來的路上,她已默默在心里演練了無數遍。
戰場上都是武功高強的能人們,只有她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她料到剛愎自用的蘇和葉蘿不會防備她,所以才敢劍走偏鋒,“你不妥協也得妥協,否則我不會手下留情,讓你活著回去,今日便是死,也是我們二人死在一起。”
蘇和葉蘿不在意的說,“薛夫人,你太小瞧我了,我乃久經沙場的老將,便是今兒死在這里又如何?”
薛檸眨了眨濕漉漉的睫羽,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落在她身上。
聽到這話,她有些絕望,冰冷的熱淚順著眼角滑落。
但她也只是沮喪了一瞬間,很快便回過神來,眼睛猩紅地對陸嗣齡道,“阿兄,你來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