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懷南縣森林火災后，市委要求森林防火成員單位全員在崗，不得休息。尤其是縣處級領導，外出必須履行嚴格的請假報備手續(xù)，而且是雙報告制，和戴國成請了假，還得和羅太華說。

戴國成那邊還好說，羅太華這段時間快魔怔了，天天喊著防火，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必須全員在崗，全部下沉，全面防守。這時候請假，那不是直接往槍口上撞嘛。

剛才薛曉飛打電話時，喬巖都想著讓他和市里說一聲，轉念一想還是算了，副省長直接叫縣委書記出差，指不定他們怎么胡思亂想。再說了，這次行程說不定王青峰不愿意公開。

找什么理由呢，喬巖想到了邁弛集團。先和戴國成說了聲，對方?jīng)]什么意見，輪到羅太華時，詢問得特別仔細，差點就露出破綻，即便同意了也是不情愿。

當天下午，喬巖叫上朱朝陽楊濤飛抵深圳。

楊濤一早就把前期工作安排好，下了飛機有車接送，住在了梁晨安設計工作室附近的酒店。

楊濤將該工作室的有關資料送到房間，道：“喬書記，梁晨安是新加坡人，在建筑設計領域國際上享有一定聲譽，很多地方的地標性建筑就出自他手，深圳也有他的不少作品。”

喬巖接到電話時，已經(jīng)猜到王青峰要干什么了。顯然對他們的設計方案不是很滿意，親自出馬找頂級團隊設計。還有一種可能，說不定方案已經(jīng)設計好了，這次來是聽匯報的。

之前聽賀波說過一嘴，說王青峰家在深圳，半個月或一個月回來一次。他這是順便回家，捎帶干工作。

喬巖翻看了下該工作室設計的作品，確實很大氣，時尚前衛(wèi)，造型獨特，頗為著名設計師扎哈的風格，但融入了很多中國元素。這種作品看起來漂亮，往往造價很高。敢承攬建設的，都是一些大集團。

快到晚上的時候，薛曉飛打來電話，倆人約定好地點，準時赴約。

見面后，倆人不自覺地聊到了工作。薛曉飛說，現(xiàn)在的省政府極其混亂，領導和領導之間面和心不和，關系相當微妙。七個副省長，各是各的人馬，包括辦公廳，也是亂七八糟的，明爭暗斗，十分熱鬧。

上面的斗爭，不像基層那么赤裸裸，但也高級不到哪里去。當前的南江省，正在上演保守派和改革派的正面交鋒。南方派主張開放，引進沿海地區(qū)的思維，在新賽道領域搶占先機。而北方派注重轉型，要在傳統(tǒng)產(chǎn)業(yè)基礎上，上下游深挖產(chǎn)品附加值。

這兩種思維，不能說誰對誰錯，其目標是一致的，都是為了發(fā)展。南江省畢竟是能源型省份，傳統(tǒng)產(chǎn)業(yè)占比高達百分之九十，一下子放棄很不現(xiàn)實。但傳統(tǒng)產(chǎn)業(yè)存在很大的問題，就是沒有改革轉型的動力。

市場是趨利的，沒有人愿意賠本賺吆喝。產(chǎn)一噸煤所帶來的經(jīng)濟價值遠高于其他產(chǎn)業(yè)，誰愿意轉型。同時，這種畸形的產(chǎn)業(yè)結構是很難抵御風險的，一旦國際形勢發(fā)生變化，就會斷崖式的衰退。

喬巖還是贊成改革派的，因為他就是改革派，但這類人占比鳳毛麟角。就跟上學那會兒班里的刺頭一樣，總能搞出一些匪夷所思驚天動地的事情，學習成績未必好，可有的老師就喜歡這樣活躍分子。

薛曉飛口中的“亂”，正是南江省改革發(fā)展的陣痛期，路線的選擇，道路的抉擇，思想的交鋒，手段的對抗，從省委派來了秘書長，又從外省調來了金融副省長，如果有人依舊看不清形勢，接下來還有更大的動作。

喬巖始終謹記丁光耀的話，遠離權力中心，絕不參與斗爭。他沒有過多的回應，倒是薛曉飛有些憋不住，借著酒勁主動聊了起來。道：“新來的季省長是浙江人，長期在金融系統(tǒng)工作，擔任分行行長之前，曾在廣東工作過十幾年，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看來，省里明年還有大動作，很多熱錢將投入到項目建設上。昨天晚上，季省長和王省長在一起吃的飯。”

面對這些信息，喬巖沒有抱著獵奇的心態(tài)去追問，淡淡地哦了一聲道：“薛處，有些話和我說沒什么，但和外人最好不要說，包括丁秘書長，也要保留三分。這么做，是為你好。”

薛曉飛愣怔，笑了笑道：“喬書記，我也就和你聊一聊，其他人絕對不會說的，放心吧。”

喬巖一本正經(jīng)地道：“和我也不要說，我一個縣委書記，沒必要也不需要了解這些。但有的人不一樣，就喜歡打聽這些花邊八卦，熱聊領導是非，作為一個成熟的政客，要時時處處維護團結。就好比別人問我縣里的情況，關起門來怎么吵都行，對外從來不說半個不字。再一無是處的人，在旁人面前我都會夸他的好。”

“可能有些話你不愛聽，但作為朋友才會和你說這些，其他人巴不得你說得越多越好。你想啊，將來有一天這些話傳到領導耳朵里，會對你怎么看？下手最狠的，往往是身邊最熟悉你的人。”

薛曉飛為其倒?jié)M酒，端起來道：“喬書記，哦不，哥，感謝和我這一番話，你提醒得對，也很及時，以后我會多加注意。遇到不懂的，還得多向你請教。剛剛跟上王省長，很多事情還不熟悉，你得多幫我啊。”

喬巖端起酒道：“剛才你也說了，省政府比較混亂，越是這個時候越要保持低調，切不可因為跟上王省長而沾沾自喜。你今天的狂，將來會付出代價的。因為，王省長不可能一直待在南江省，有一天走了呢，找不到出氣筒自然拿你撒氣。”

“我和你不一樣，在沒有更多選擇的情況下，只能放手一搏。如果不是引起王省長的關注，我在雄關縣估計早被人圍獵了。有了他的保護，我才在夾縫中艱難地生存下來，沒人敢輕舉妄動。當將來失去這座靠山的時候，到時候的反撲是瘋狂的，沒有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