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趙遠太天真,太幼稚,太缺乏想象力!
哪怕是老成持重、見多識廣的巡視組組長馬長風,都大大低估了大西區這潭死水的深度,以及水面下那股暗流涌動的烈度。
根本用不著一兩周的“發酵期”,甚至都沒等到“頭七”。
就在巡視組正式進駐友誼賓館的第二天清晨!
負責開啟舉報箱的兩名年輕組員,捧著滿滿當當的信件回到了會議室。
10個實體舉報箱,掏出了25封信。
這數字乍一看不算驚人,平均每個箱子才2.5封。
可緊接著,郵局那邊送來了掛號信和普通信件,足足78封。
加在一起,103封,
僅僅是第一天啊,破百啦!
看著辦公桌上那厚厚一摞信封,有的牛皮紙已經磨損,有的則是用小學生作業本撕下來的紙折成,甚至還有幾封信封上沾著油漬。
馬長風捧著搪瓷缸子的手僵在半空,愣了足有三五秒,才放下杯子,擠出一絲干笑,轉頭看向身旁的副組長任姚崇。
“看來大西區的群眾和干部對我們很歡迎,咱們這是……開門紅?”
任姚崇是省紀委常委兼監察綜合室主任,那雙總是半瞇著的眼睛此刻也睜開了些,盯著那堆信件,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這說明大西區的同志們覺悟很高啊,他們信任組織,有話愿意跟咱們說?!?/p>
這話聽著冠冕堂皇,可在場的都是體制內的老狐貍,誰心里不跟明鏡似的?
按照常理,省委巡視組下到區縣一級,那是天大的事。
地方上的反應通常是一級壓一級,把“不穩定因素”死死摁在基層。
那十個設在各地的舉報箱,哪怕廖世昌和王滿金這兩頭豬腦子進了水,下面的街道辦主任、廠保衛科長也會像看守金庫一樣盯著。
一般的老百姓別說投信,就是多往那箱子跟前湊兩步,都會被兩三個戴著紅袖標的大媽或者穿著便衣的聯防隊員“熱情”地請到一邊談心。
要是膽子大的基層干部,趁著夜色直接把箱子撬開掏空,或者干脆就把投信人半路截住打一頓,這在九十年代的基層治理中,那是司空見慣的手段。
可現在呢?
暢通無阻地擺在了省委巡視組的案頭。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西區的基層防御體系徹底癱瘓了,或者說,看大門的人主動把門鎖給砸了,甚至還給投信的人指了路。
這是有人在成建制、有預謀地放水。
另一位副組長,省經貿委的副主任此時眉頭緊鎖,伸手拿起一封信掂了掂,嘆了口氣:“看來這蓋子是捂不住了,咱們不也是做好了這個心理準備了嘛?”
馬長風微微點頭:“把各小組負責人叫來,分一下吧,篩選之后,各組立刻開始調查核實。”
于是,103封信,按照其中反映的不同內容落實到了各組,其中國企組和黨務組的信件數量占據前兩名。
中午在賓館二樓食堂,肖建宇和趙遠端著餐盤在角落碰了面。
趙遠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對肖建宇豎起了大拇指:“還真讓你猜對了,這手法,這味道…這和興寧那次如出一轍??!”
肖建宇扒拉了一口米飯,笑著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別亂說,這叫群眾呼聲。趕緊吃吧,下午有的忙了,估計這才是剛開始?!?/p>
……
肖建宇又猜對了。
這真的只是個開始。
此后接連三天,巡視組辦公室里的兩部熱線電話幾乎沒消停過,鈴聲此起彼伏,負責接聽電話的組員嗓子都講啞了。
舉報信更是像雪片一樣飛來。
8月22日,周四,也就是巡視組入駐的第四天。
從第一天的103封,總數已經攀升到了625封。
看不過來,根本看不過來!
這些信件內容五花八門,觸目驚心。
有舉報工業局局長在設備采購中吃回扣,把德國進口的數控機床換成國產翻新貨的。
有舉報經貿委主任賣官鬻爵,明碼標價,童叟無欺的。
有舉報國企廠長把廠里的紫銅、鋁錠當廢品半夜拉出去賣給收破爛的親戚,以此中飽私囊的;
甚至還有舉報區里某位領導充當黑社會保護傘,到處亂收保護費的……
更離譜的是,連第三熱電廠食堂的大師傅都寫信來,舉報廠長小姨子承包食堂后,把工人的肉菜換成了爛菜葉,導致全廠一百多號人食物中毒,最后卻不了了之。
這種情況下,哪怕巡視組保密工作做得極好,除了入駐當天的接風宴之后,便開始和大西區的領導保持距離,駐地更是謝絕一切無關人員靠近。
但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也是捂不住的。
比如,巡視組又要了哪個單位的賬目材料。
比如,哪位干部、哪位廠長面如死灰地被叫到友誼賓館去談話,出來時腿肚子都在轉筋。
再比如,巡視組的車子,今天去了哪個局,明天又停在了哪個廠的大門口。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大西區的政治風向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
原本應該鐵板一塊的大西區官場,現在就像是被白蟻蛀空的堤壩,到處都在漏水,隨時可能崩塌。
有人歡喜有人愁!
……
8月23日,周五上午八點。
天空陰沉得厲害,悶雷在厚重的云層里滾過,空氣中彌漫著暴雨將至的土腥味。
大西區委辦公樓的主樓五樓,最東側的書記辦公室里,并沒有開燈。
廖世昌背著手站在窗前,已經保持這個姿勢整整十分鐘了。
他的背影在灰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佝僂,那件平時穿得筆挺的白襯衫,今天領口竟有些發皺,顯然是昨晚沒睡好,或者根本就沒回家。
他對面就是友誼賓館。
隔著一條馬路,透過窗簾的縫隙,廖世昌能清晰地看到兩臺掛著省紀委特殊牌照的車輛正駛入賓館大院。
車門打開,下來幾個提著公文包、神情嚴肅的年輕人,那是省紀委臨時增派的人手。
人手不夠用了?還要增加?!
廖世昌的右眼皮又開始劇烈跳動了,跳得他心煩意亂,甚至想伸手去死死摁住那塊不由自主抽搐的皮肉。
“咚咚~”
敲門聲有些急促。
“進?!绷问啦龥]有回頭,聲音沙啞。
門被推開,大西區區長王滿金面無表情的走了進來,掏出煙來給廖世昌一根。
然后,二人一起吞云吐霧,一言不發,看向友誼賓館。
煙還沒抽完,副書記劉波、紀委書記丁寶文、組織部長孫亞平也陸陸續續進了書記辦公室。
這是五人小組會議。
這是大西區權力的核心圈。
看人齊了,王滿金拍了拍廖世昌的胳膊,自已也坐回了沙發上。
廖世昌緩緩轉身,在主位坐下,又吸了一口還剩下半截的香煙,臉色在煙霧后顯得晦暗不明,他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借此機會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除了他這個一把手之外,另外四人都帶了本和筆,做出一副隨時準備記錄的樣子,哪怕是王滿金這個區長。
都在等書記講話。
而廖世昌卻一直沉默不語,只是看著他們,似乎想從這幾張熟悉的臉上,看出點什么不一樣的東西來。
“書……”
十余秒過去,專職副書記劉波正欲說什么,打破這尷尬的沉默。
廖世昌卻開口打斷了:“截止到現在,不到五天時間,巡視組談話人數共計36個,收到的舉報信……至少不低于四百封?!?/p>
廖世昌的聲音很低,卻像是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你們有沒有什么想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