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寧市南環路這條街,被當地人戲稱為夜總會大街。
因為這一條街,所有的門市房都是歌舞廳,它扎堆了!
而馬家燒烤就在這個街面的最東側,三層磚混結構,大開大合的寬敞門臉,樓頂架著碩大的霓虹燈招牌,紅綠交織的光效在夜幕中扎眼得很。
放在九十年代的當下,這個燒烤店的檔次縱觀全國都不算低了。
黑色普桑緩緩停靠路邊。江振邦坐在副駕駛,打量那塊紅綠相間的霓虹招牌。軀殼里裝著跨越幾十年的記憶,腦子里前后翻找兩遍,對這個地方硬是沒翻出半點印象。
蝴蝶效應扇動的翅膀,早把興寧的商業軌跡吹偏了道,這大概是近兩個月剛盤下開張的新館子。
下了車后,推門步入大堂,混雜著孜然和羊油的煙火氣撲面而來,里面座無虛席,喧鬧的勸酒聲此起彼伏。
順著過道往收銀臺走,一個膀大腰圓的中年老板正拿著計算器啪啪算賬。
他抬眼瞥見進門的一行人,尤其是走在中間氣度不凡的年輕人,立馬放下手里的活,搓著手從柜臺后繞了出來,臉上堆起熟絡熱絡的笑意:“哎喲,貴客光臨……振邦,你還記不記得我?”
江振邦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對方幾眼,腦子里飛快過了一圈,沒找著對應的人像。他略微側了側頭,語氣溫和地探問:“您是?”
“我是武屯的呀!”
老板指了指自已的粗鼻梁,笑得眼角擠出幾道深褶:“我叫王寶勝,就住你爺爺奶奶家后院隔壁。過去你上小學那會兒,放暑假回屯子,我總見著你呢。一晃眼,這都成大領導了!”
江振邦恍然,原來是老家的舊相識。他笑著點頭:“想起來了,難怪看著眼熟。王老板你這生意做得可以啊。”
“都是朋友們賞光,認可我們家大師傅烤肉的手藝……走走走,我帶你過去,子豪和周局長他們就在二樓等著呢。”
王寶勝樂呵呵地在前頭帶路,嘴也不閑著,自賣自夸地推銷起來:“等一會給你嘗嘗烤羊腿,外焦里嫩,保準你滿意。”
江振邦順水推舟地點頭應允:“好,麻煩你了。”
在對方的帶領下,江振邦推開了二樓最大包間的實木門。
屋里原本熱絡的交談聲戛然而止。圍坐在大圓桌旁的十來號人,嘩啦啦整齊劃一地站起身相迎。
包廂里涇渭分明地坐著幾撥人。靠門邊站著兩個穿著橄欖綠警服的,是經偵大隊的副隊長趙磊和隊長羅家興。
稍往里,西裝筆挺、氣質沉穩的是興寧市國資局局長周時宇,以及副局長馮子豪和李天來。
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曾是江振邦的同學兼秘書,另一個曾是他的得力助理,都是一路跟著他拼殺出來的嫡系。
另一邊,一眼望過去就能看出幾分暴發戶氣質的商人,或梳著锃亮的背頭,或腕上露著金表,分別是朝陽酒業的董事長兼總經理馬超、興運建材的董事長兼總經理喬睿,外加惠民食品的總經理韓大偉和副總馬馳。
“大哥!”
“江區長。”
“董事長!”
稱呼各異,遠近親疏全藏在字眼兒里。
江振邦笑著迎上去:“好久不見,甚是想念吶!”
他走到馬超、喬睿等幾個企業老總面前,伸手與他們用力擁抱了一下。轉頭面對馮子豪、李天來這幾個鐵桿嫡系,他則是熟絡地半摟了摟肩膀。隨后轉向周時宇等人,江振邦選擇了依次伸手,力度適中地相握。
趁著握手的空檔,趙磊湊上前,將羅家興引薦過來:“大哥,這是我隊長,平常在隊里對我非常照顧。”
江振邦握著羅家興的手,掌心微微用力搖了一下,笑著點頭說:“感謝啊,感謝羅隊長為我們興寧的經濟建設保駕護航!”
他照顧你趙磊,不值得我感謝,那是你們的事兒。
但市里有人居然敢學我搞串聯、寫信誣告國資流失這路歪風,經偵大隊雷霆出擊把“刺頭”按下去,這等保駕護航的實績,我得領你的情。
羅家興嘴角上揚,隨后迅速收斂,微微欠著身,語氣鄭重道:“應該的,職責所在!”
寒暄一陣,江振邦到主位落座。
馬超便提著茶壺,給他倒了一杯溫熱的紅茶,看江振邦臉色紅潤,滿身酒氣的模樣,好奇地問:“大哥,你從市委那喝了多少?”
江振邦靠著椅背,解開襯衫袖子:“五十三度的五糧液,干進去兩大瓶,這會兒胃里還翻騰呢。”
“豁~”
眾人驚嘆,江振邦又哈哈笑:“我們那桌每人保底一瓶,書記和我喝的一樣多,他是被青松大哥扶著走的…我必須狠狠灌他!”
這下眾人更是嘖嘖嘖的咂吧起小嘴了。
“書記我知道,那是海量,江區長你這更不得了啊!”
周時宇感慨道:“看來咱們之前喝酒,你還是收著了,沒拿出真正實力…現在怎么樣?還能不能繼續?”
江振邦連忙擺手:“不行不行,就給我開瓶冰鎮的啤酒,我陪你們走幾口,你們喝你們的,好不好?”
“對,身體最重要,不能造壞了。”
“確實,喝點啤的壓壓胃吧。”
周時宇沖門外招手,讓服務員提來半打冰啤,親自動手起蓋,把江振邦面前的杯子倒滿。
在前期的閑聊敘舊過后,幾杯酒下肚,飯桌上的話題自然切入正軌。
討論的重心圍繞著朝陽酒業、興運建材和惠民食品赴大西區投資并購的細節展開。
這三家企業如今在興寧市都是納稅大戶,手握充裕的現金流,在江振邦的號召下,上個月便已到大西區調研考察,準備接幾個包袱,響應江振邦推行的“東搬西建”戰略。
朝陽酒業瞄準了大西區啤酒釀造廠,馬超匯報,這家廠子有完整的窖池和生產線,朝陽酒業接過來后,可以進軍啤酒市場。
但是,這家廠子背著一千二百萬的債務包袱和小三百人的冗員,針對人員安置和債務剝離這塊,馬超比較猶豫。
他不確定江振邦是想讓自已割肉喂大西區,還是按照正常商業邏輯來。
如果按照正常商業邏輯,那這家固定資產為一千五百萬的大西區啤酒釀造廠,收購價格就太低了,可能勉強剛過固資的五分之一,比白菜價強不了多少。
而事實是,有人愿意接手就不錯了,現在這廠子旺季勉強開工,淡季長期放假。
銀行貸款逾期,供應商堵門要債,職工工資經常拖欠,只能靠廠長四處倒短借錢維持,眼瞅著就要奔著資不抵債的方向去了……
但如果按照政治站位來看這筆并購,那馬超就要做好大出血的準備。
江振邦給了個準話:“興科怎么接的,你朝陽酒業就怎么接。原管理層擇優錄用,都不行就全踢走。外部債務能甩多少是多少,冗員也可以裁,買斷工齡的安置錢必須要給。”
“但你放心,這個錢我們大西區政府出,你們企業如果愿意掏一部分,那更好,我們也會投桃報李,在稅收和政策上給你優惠……”
馬超聽完了,這才放下心,拍著胸脯打包票:“要是這樣,那大哥你讓我什么時候入場,我就什么時候入場!”
江振邦聞言板著臉,皺眉道:“你不要亂講話,朝陽酒業還有國資占股的,出去投資并購,那是正兒八經的企業戰略。你不去征求你的老板興寧市國資局的意見,不向市委市政府匯報,聽我一句話就拍板?我看你怎么好像喝的比我還多呢?!”
周時宇笑而不語。
馬超這也是混久了,臉皮也厚,哈哈一笑,提起酒杯對周時宇說:“周局長,是我的問題,怪我了,我自罰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