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卜逐日,我們現在到底在往什么方向去?”
聽到這個問題,一旁的牧民戰士手持在順人墩樓內撿來的一桿長槍,無奈道。
“伊稚衍,你該抬頭去看太陽,而不是問我......”
東南西北,真的重要嗎?
或許不重要,因為他們這些草原牧民,根本不清楚順人邊墻內城池村落的分布。
大單于從女真人手中換來的遼東堪輿,絕非他們這些連頭人都不是的卑微之人膽敢妄圖觀覽的寶物。
他們現在只是被邊尸驅離了邊墻,然后隨便找了條官道,就打算稀里糊涂地埋頭走到底。
走到哪兒能落腳,那就在哪兒扎根。
失去了馬匹的他們,需要依靠順人的城墻來保護自已。
更需要順人城池村鎮中遺落的糧秣填飽肚子。
以他們現在的情況,即便回到草原,也會因為沒有足夠的牲畜產奶而被餓死。
所以,不少草原牧民在度過這個寒冬后,便自發地往遼東境內遷移。
不管尸鬼多寡,起碼能有個吃食,有條活路。
......
有人抱怨道,“我們現在到底走到了哪兒?”
官道上有一伙兒人的規模隨著南行正不斷的擴大。
有南匈奴牧民,還有些后續匯入的亂七八糟的小部落牧民,來源駁雜,甚至互相之間的語言亦是不通。
細細看去,竟是還夾雜著一些幸免于難的大順官兵。
漫長的千里邊墻,總能有人幸存下來的。
現在,他們得離開,求條活路。
他們當中那個披著破爛甲衣的順人將官,觀其衣袍,大概是個戍邊的墩樓百總,此刻正一臉厭嫌道。
“胡兒,省點兒力氣吧!”
邊軍和虜賊,你殺我、我殺你,就這么糾纏了半輩子。
如今看到這同行的一幕,還真是讓他覺得諷刺......
那順人將官搖了搖頭,還是開口道,“看日頭的方向,我們還是在往南走,沒走差,大概......”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回憶。
“反正肯定就是在高石衛和靖遠衛的地界,具體是哪兒,等我們沿著官道找到一處屯堡就知道了?!?/p>
沒有輿圖,更沒有鄉人能夠指路,便全靠他印象里的那點兒記憶。
好在分得清東南西北,往南走總能離邊墻的尸群更遠一些。
然后走到哪兒算哪兒,總比待在邊墻等著被尸群淹沒要強些。
邊墻墩樓里的物資,長時間得不到后方輸送,已經不夠他們活的了。
南下歸鄉之舉,半是生計的無奈,半是心中的愿景。
但現在,此間白日里尸鬼橫行,逼得他們這些戍邊殘卒,不得不與這些半途而遇的虜賊抱團而行。
憋屈,無奈,但活下去才最重要。
他們從邊墻一路南逃,腳程再快,也不過是堪堪行了數十里路。
一開始需要克服的是整日整夜的嚴寒。
一場風寒就可能奪走一個人的性命。
任何微小的疾病,在無法得到救治、甚至無法保證吃喝的當下,都注定九死一生。
疾病只會惡化,惡化到被同伴拋棄,不得不在路旁自生自滅。
然后......
可能會在某個寒冷的夜晚,在絕望中,被凍死在某處棲身擋風的溝壑之內。
現在,氣候回暖。
他們白日里更要面對蘇醒的尸鬼,和夜晚仍舊凄冷的寒風。
被迫掉隊的人多了種死法。
或許會在某個白日里被踉蹌而行的尸鬼發現,因無力抵抗而被分食。
很難說尸鬼和冬寒這兩種情況哪一種更容易度過,反正對他們而言只會是雪上加霜。
野外個體的存活已經變得極為艱難,讓人不得不依仗群體的分工合作,來保障遷移過程中的生存。
譬如,有腿腳快的,或是胯下有一匹瘦馬的,分在隊伍前后作為斥候。
手中有刀槍,有殺尸膽氣的,不分漢胡,皆為外圍兵勇,護持著這支隊伍的秩序不至潰散。
隊伍最中心,也是維系這支胡漢混雜的隊伍團結的關鍵,是一群手無自保之力的婦孺老弱。
有邊地順民,也有塞外的各部胡虜。
若不是為了這些家眷,外圍的這些胡漢男兒,或許根本不會合流。
但為了保家,再加之共同的敵人——尸鬼。
在死亡危機的沉重壓力下,迫使這般多族交匯,安然相處的奇景成了現實。
不同部族與民族之間的仇恨被迫擱置,語言不通的小問題被暫時忽視。
或許對這些來自底層的牧民而言,部族和民族之間的仇恨根本就與他們無關。
那種東西實在是太過虛無縹緲,反倒讓人沒有實感。
他們以前是為了在頭人手底下活著,現在是為了帶著家小繼續活著。
生存的內核從來都沒有被改變過。
撿來的野果、野菜,打來的野兔、鳥雀,便會優先供給戰士,然后是拉車的牲畜,最后才是那些婦孺老弱。
走著走著,隊伍前方的斥候就發瘋似的跑了回來。
“有城!有城!”
他亢奮地聲音響個不停,不住地向隊伍中的每一個人分享著此刻情難自已的喜悅。
“百總!五里外有城!”
“真的是城!卑職看見是座屯堡,應該是座百戶駐堡!”
可駐百卒,住民五百,是為百戶堡。
千戶堡,一般會大點兒,駐卒二百,住民千人。
有千戶在此屯駐,轄制周遭百戶屯堡。
二者之間的區別,從規模上就很好分辨。
駐墩百總急忙問道,“那堡叫什么?可曾看仔細了?!”
他們現在走在官道上沒有參照,看著路旁千篇一律的白骨凄景,實在是讓人心里沒底。
可只要報了堡名,就不難辨出他們當前所處的大致方位。
斥候道,“上林堡!是上林堡,大人!”
百總武官捋了捋雜亂的胡須,很快就記起了此地歸屬。
“上林堡......是高石衛的上林堡!”
“哈哈哈——”他大笑著,“看來我們沒走錯,是往南!該繼續往南!”
“沈陽府、遼陽府皆有大軍屯駐,定然會有希望!”
沈陽府有守備武官領千人駐防。
更有左近的一支沈陽左衛所城千戶駐軍。
再加上沈陽中衛境內作為外圍屏障所分布的十余處百戶屯堡,三者兵力相加足有三四千之眾。
遼陽衛的兵力就更多了,甚至還有一位總兵大人坐鎮指揮,轄制一營之軍。
兩衛相加,足有萬余大軍。
自幽州營軍抽調一空之后,遼東境內很難找到比這股規模更大的駐防官兵。
對一個邊墻上的小小駐墩百總而言,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有希望的生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