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麗,鴨綠江東畔。
‘咔嚓......咔嚓......’
僵硬的軀體竭力挪移。
皮肉下的骨骼不斷發(fā)出怪響。
復蘇的尸鬼埋頭向西,毫不停息。
‘吼——!’
意識稍一回醒,一個念頭就涌了上來。
‘劉帥......您答應過的......一定,一定......’
‘回......回鄉(xiāng)——!’
嘶吼聲中摻雜著些許雜亂的低吟。
聲音從它們的喉中發(fā)出,粗糲得就像漏氣的風箱。
鴨綠江上早已結成冰面,身插大纛的甲尸,在此一步步往前。
透腰而出的旗桿,宛如第三條腿一般,始終支撐著甲尸踉蹌的殘破身形。
‘呲......呲呲......’
木桿與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但緊接著,越來越多的腳步聲和骨頭關節(jié)發(fā)出的脆響遮蓋了這些許雜音。
一支身后仍舊背負著無數旗幟的‘軍隊’,終于抵近了家鄉(xiāng)......
它們回來了,只是不再以人的身份。
身上插著數不盡的刀槍,透著無數羽箭留下的干涸血洞。
它們早已無死無生。
那只是不甘埋骨他鄉(xiāng)的鬼魂,仍在竭力驅使它們殘破的軀體。
為了一個鼓舞士氣的承諾。
為了一個本就沒打算兌現的欺騙。
主帥劉安已死,但它們也終于突出‘重圍’,遼東近在眼前!
......
鎮(zhèn)江堡上,百無聊賴的哨卒站上墻垛,拉開褲胯直接朝城外灑水。
‘噓噓——’
哼著哼著,哨卒突然從河面的霧氣中看到些東西......
“那是什么?”
他呆了呆,仍是想不通跨江來的到底會是些什么人。
‘咔——!’
‘轟隆——!’
數十具甲尸并行之處,冰面再也承受不住,猝然斷裂破碎。
看著那些從霧氣中不斷涌出,麻木地往冰窟窿里填埋的人影。
哨卒無比確信......那些東西絕不可能是活人!
“敵襲!敵襲——!”
他扯著嗓子,凄厲地嘶喊著,活像個被人扒了衣服的小娘們兒一樣無助。
巡城什長聞聲趕來。
“出什么事兒了?!”
哨卒的褲襠濕漉漉的,泛著一陣涼意。
但他又哪里還顧得上這些,連滾帶爬地朝趕來的巡城小隊跑去。
“對岸尸群!對岸尸群跨江了——!”
“快報千戶大人,快??!”
情急之下,哨卒死死扒著身前什長的手臂,不斷地重復著。
“松開,快松開!”
那什長聞著一股騷味兒,再低頭看向哨卒濕漉漉的襠部,眉頭都蹙成了一團。
臉上嫌棄意味根本無從掩飾,只想把這個瘋子丟出城去。
這世道,被逼瘋的人也不差這么一兩個。
早就見怪不怪了。
“我沒瘋,我沒瘋!”
哨卒被兩個巡卒拉著胳膊架了起來,這才回過神急忙解釋。
“城外,城外!”
他哆哆嗦嗦地扭頭看向城墻外的方向。
那里是鴨綠江,是高麗的方向。
巡城什長不耐煩地湊到女墻邊,扶著墻磚朝外面的霧色里掃了一眼。
“哪有什么......”
他漫不經心地想要轉身回去呵斥。
只是話說半截兒,卻被生生地憋了回去。
就那一眼,他好像看見了一支......軍隊?
他僵著脖子,緩緩回首,瞳孔緊縮。
“活人?!不,那旗號......是東征大軍?!”
什長的聲音不由帶著了哭腔,與那哨卒幾乎如出一轍。
在不可抗力的天災面前,誰來都是一樣的下場。
看著那幾面迎風招展的殘破大旗。
他們在漢城戰(zhàn)至最后,只怕就連大纛旗桿也成了軍中力士的武器。
他們或許護住了旗幟,卻沒能護得住自已。
現在,它們扛著那一面面曾被遼東軍民寄以厚望的大旗,回來了......
“鳴金!鳴金——!”
巡城什長呆愣片刻,隨即發(fā)出一陣陣凄厲長音,活像是只被拔毛的鴨子在尖叫。
“快去通知千戶大人!”
“快通知所有城外的人回城!回城——!”
“請千戶大人速關城門,快!快??!”
巡城什長推搡呵斥著一眾呆愣原地的兵卒,連打帶罵,一個個把人罵醒。
還來得及......還來得及!
只要關上城門,只要把它們擋在外面!
就像去歲一樣,就像當時做的一樣——!
守城??!
一家老小俱在城中,快守城??!
恐懼之中,眼淚鼻涕流了出來,但那什長隨手抹了一把,蹭在臟亂的衣袍上。
“別愣著!快去通知烽臺,點煙!點狼煙——!”
“滾開!滾開!”
他喊著,跑著,丟掉手中佩刀,一路擠開擋道的同袍,不顧一切地向前奔跑。
“這人發(fā)的什么瘋?”
角樓內被推的摔了一跤的哨卒罵罵咧咧地站起了身。
他正向一旁朝外眺望的同袍抱怨著。
卻見好友遲遲沒有反應。
“嘿,你怎么了?”
“莫不是想著王寡婦的身子入了迷?!”
來人打趣著,推了推好友。
卻只覺著對方的手背冷如寒冰,比這城頭嗚咽的寒風更涼上三分。
那人回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喂,你這老不死的......你快幫我瞧瞧,我是不是出現幻覺了?!?/p>
“我是不是還沒睡醒?”
他說著說著,竟是蜷縮著身子蹲靠在了墻角,把頭埋在了膝間。
“對......睡一覺,睡醒了就好了。”
他顫著身子用手臂環(huán)著雙腿,閉上了眼,好似真的想要設法睡著一般。
沒了友人遮擋,另一人終于看清了城外之景。
目之所及,霧氣中好似有數不清的身影朝西岸而來。
它們走得很慢,甚至還會不斷陷入鎮(zhèn)江堡百姓為了捕魚而挖出的冰洞里。
滑稽中又透著一絲寒意。
它們實在是太多了......
比這整面城墻上的值守兵卒加起來,還要多上十幾倍,數十倍......
便是去歲圍城,也沒人見過這么多的尸鬼。
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那可是......東征的營軍??!
一路裹挾著匯聚而入的尸鬼,越聚越多,早就不止所謂的兩三萬之眾。
當第一具尸鬼踏上遼東的土地,東岸霧色中涌動的人影,仍未見停息。
這是三萬?還是五萬?亦或十萬?
沒人知道,也根本沒人有功夫去數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狼煙升騰,拉出一道歪斜的棕黃濃煙。
向遼東這片土地,宣示著它們的歸鄉(xiāng)之途......
當一個個甲尸視若無睹地從鎮(zhèn)江堡外走過。
城墻上的守軍松了口氣。
但隨即越來越多的過路尸鬼朝鎮(zhèn)江堡圍了過來。
若是沒有這些受甲尸動作裹挾的高麗群尸,或許......沿途軍民皆會不吝于夸贊其忠孝之烈。
但現在,他們得先想辦法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