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順縣。
“哎——”
一眾人等在屋中長吁短嘆。
這幫人,就是跟隨縣尉張節(jié)左右的差役和幫差等眾。
“我婆娘每年中秋做的艾草糕,那是一絕。”
“大伙兒都是知道的......等今歲中秋,我做東,請大伙兒嘗嘗。”
屋檐下,一名胡子拉碴的差役拉著身邊人的手,絮絮叨叨的說著。
同伴從他的臉上,能看出對未來的期許。
可是,比起空氣中殘留的寒意,反倒是眾人心中的凄楚更加深入骨髓。
因為大伙兒知道......
進(jìn)了城,根本就沒人尋見他的婆娘!
不是被那些妖怪吃了,就干脆是也成了新的妖物......
就那些擠作一團(tuán)的冰尸,往里面挖一挖,興許能挖出來一點兒線索。
但可能性實在是太小了!
即便自家親眷尸化在此,就那副‘尊容’,能不能認(rèn)得出來還是兩說。
被殘酷真相逼得瘋瘋癲癲的同伴,在此絕非個例。
......
在無數(shù)個日夜的煎熬中。
眾人恍惚置身于當(dāng)日。
這世上,若是有后悔藥,就實在是太好了......
“縣尉大人有令!府衙所有差人全都跟上,鎮(zhèn)壓城中暴亂!”
“大人已經(jīng)派人去聯(lián)絡(luò)城中兵馬!很快就會有援軍趕到!”
“.......”
當(dāng)日的一幕幕,不斷地在腦海中閃回。
有人低頭閉眼,喃喃道,“若是那一日真的回頭就好了。”
......
城中局勢宛如一團(tuán)亂麻。
先是兩處坊市醫(yī)廨有瘋病傷人。
然后是音訊全無的坊卒,接著是落荒而逃的巡街差役。
“瘋了!全瘋了——!”
半路遇上縣尉統(tǒng)帥的大隊人馬,那差人涕泗橫流,哽咽不已。
“滿街都是人在吃人啊——!大人——!”
縣尉張節(jié)的面色越來越差。
他揮了揮手,“把他帶上,繼續(xù)前進(jìn)!”
“我撫順治下糧足物豐,本官非得親眼看上一眼不可!”
吃人這件事本身,就不值得相信。
憑借撫順縣得天獨厚的地理優(yōu)勢,這里的百姓最不濟,也能跟著過往商隊出去討個活路。
真正餓死在這兒的,十不存一。
況且......
張節(jié)身負(fù)縣尉之責(zé)。
前方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不得不去走上一遭。
否則,不止是這頂烏紗帽保不住,就連他這顆項上人頭也難保全。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大不了......遠(yuǎn)遠(yuǎn)看上一眼,放上兩箭,就算是為朝廷盡忠了。
......
然后他們就看到了......字面意義上的人間煉獄。
血肉飛灑,人畜哀嚎。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兒,再沒有什么秩序可言。
一個總角幼童,整個腦袋都埋進(jìn)了一位婦人的腹中。
幼童卻不是在婦人懷中懼怕或撒嬌。
婦人瞳孔渙散,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只有身下血泊越積越多。
‘噗嗤......噗嗤......’
滑膩的咀嚼聲不斷傳出。
當(dāng)它抬起腦袋,那張稚嫩的臉看向坊門外的一眾差人,便立刻張大嘴巴吼叫著。
“吼——!”
童尸嘴角滴落著紅色的血、綠色的膽汁、還有一些黃色的脂物。
隨即,它起身邁步,朝坊門外的他們奔跑而來。
那恐怖至極的嘶吼,此起彼伏,成為了他們所有人的噩夢。
“狗日的,什么鬼東西?!”
“關(guān)門,快關(guān)門啊!”
此時此刻,還進(jìn)坊?
莫要開玩笑了,他們氣勢昂揚的來,又屁滾尿流的逃。
然后,縣尉帶著一眾差人迎頭撞上了護(hù)著弟弟李君彥朝城外突圍的代千戶李君策。
“跟上!”
“殺出城去!”
李君策怒吼著,一槍將一具尸鬼挑翻。
可很快,它又像是沒事人一樣爬了起來。
“走!快走!”
馬蹄踏過,生生把那尸鬼踏成了爛泥。
六神無主的眾人,就這么跟著這支東拼西湊的衛(wèi)所軍隊,稀里糊涂地闖出了城。
然后......
眾人驚覺,家小尚在城中,皆慌亂不已。
“我娘子、我爹娘,都還在城中啊!”
“大人,帶我等殺回去吧!”
還不等眾人哀泣請愿,猝然間,整個隊伍都亂了。
“大人!千戶大人——!”
代千戶李君策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頭栽倒在地。
頭盔在地上滾落了幾圈。
他眼角泣血,額角緊蹙......
“阿弟,母親......母親就交給你了......”
意識昏沉中,聽得李君彥帶著顫音的一聲‘嗯’,李君策遂含笑而亡。
原處,只剩下一具沒有意識的軀殼。
忽然乍起!
誰又說得清,這位代千戶到底是什么時候染的疫?
可他死了,這是不爭的事實!
很快......
“千戶大人!千戶大人他也詐尸了啊!”
‘嘭——!’
驚恐的叫聲猝戛然而止,是李氏親衛(wèi)一錘砸破了大少爺?shù)暮竽X。
“千戶大人,死了?!”
比悲痛更甚的,是無所適從的茫然。
......
李君策死后,撫順尸禍,向著不可挽回的深淵越陷越深。
回城?
沒了最后的主心骨,一切都完了。
大伙兒跟著各自熟悉的上官,四散奔逃。
然后......一直在煎熬中熬到了現(xiàn)在。
踩著冬天的尾巴,他們終于還是回了家,來尋那一線希望。
待希望破滅后,剩下的只有引人沉淪的無底絕望。
......
“縣尉大人呢?”
這時,才有人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今日一早,縣尉張節(jié)就沒了蹤跡。
最后的支柱......好像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