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戶高遠庭自北山而返。
三騎晝夜疾行,直奔東州堡。
堡墻上盼星星盼月亮的百戶陳寧,總算是松了口氣。
他帶人迎了出去,“高兄,回來就好啊!”
陳寧熱情的拍了拍高遠庭的臂膀,一臉惆悵。
高遠庭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情況似乎比他想的更壞。
又或者說,已然是迫在眉睫?
果然。
高遠庭蹙眉道,“陳兄,可是出了什么亂子?”
“你知道了?”陳寧詫異道。
隨即又搖了搖頭。
這是今日剛發現的大事,高遠庭如何能知?
陳寧解釋道,“白日里趁著天色晴暖,出去樵采的人又遇上了那些妖尸!”
高遠庭糾正道,“是尸鬼。”
“北山那位屯將和咱們的小李千戶都這么叫它們。”
“哦......”陳寧恍然。
他無所謂道,“算了,尸鬼就尸鬼吧!”
陳寧繼續解釋著,“樵采的百姓回來報信,谷地群尸涌動......”
本來漫無目的的尸群,有了目標,便邁著僵直的腳步互相推搡著向東面而來。
尸群一旦朝著一個方向發起行進,它們互相裹挾,便再難停下腳步。
而這處無名谷地的東面,赫然正是東州堡,正是樵采百姓們最初逃命的方向。
百戶陳寧繼續道,“我一時都不知該如何是好,好在今日就把高兄你給盼回來了!”
“高兄且回去歇息,明日我讓人騎馬把尸群引開,繞離東州堡方向!”
“如此......方可保全我等性命!”
這是眼下最能救急的法子。
治標不治本,但能避其鋒芒。
高遠庭按住陳寧肩頭,鄭重道,“陳兄莫急。”
陳寧停下接取戰馬韁繩的動作,茫然地看著高遠庭,待其解釋。
高遠庭將北上之事稍加分說......
他最后道,“那些尸鬼現在還是走的踉蹌,全賴夜晚酷寒凍僵了四肢。”
“陳兄,你想過沒有......若是氣候轉暖,那......”
陳寧的瞳孔驟然一縮,愕然地看著高遠庭。
一群‘行尸’,東州堡還可借戰馬腳力從容應對。
但若是恢復成去歲的‘跑尸’,那便是無可阻擋的天災!
曾經的東州堡就沒能擋住那般恐怖的血肉浪潮。
堡中也曾留下一處又一處的慘死枯骨,無不彰顯著某種注定的結局。
如今的東州堡,更不可能拒尸于外。
他們的人手更少,工事尚未修復,如何能抗?!
百戶陳寧本能地起了退意。
高遠庭與之對視一眼,兩個結為姻親的官場老相識之間瞬間就有了默契。
陳寧試探問道,“已經有辦法了?”
高遠庭頷首,“逃!”
一個字,道盡了這世道的無奈。
尸鬼之害,不在于其本身,而在疫。
那好似無孔不入,難以揣測的瘟疫,才是籠罩在所有人頭上揮之不去的陰霾。
未知,意味著恐懼。
恐懼,是走向失敗的第一步。
那是條不歸路。
陳寧面色變換,終于狠狠點頭,“好!”
他賭了!
“去哪兒?”
高遠庭抬手指北,“投北山遷逃!”
“屯將李景昭駐兵通遠石橋,我們只要逃到北岸,就安全了。”
陳寧右手重重拍在裙甲上,發出‘嘭’的一聲。
“事不宜遲!”
陳寧拋下這三匹戰馬,轉身朝堡內走去。
“所有人收拾行囊,只準帶隨身輕便之物!”
“明日辰時,北上渡河!”
堡門附近站著的一眾親兵抱拳拱手,“是!”
隨后,整個東州堡內的活人盡是整夜無眠。
高遠庭攔下一人。
“阿六,馬交給你。”
高遠庭把韁繩遞了過去,“明日離堡之時,你率隊去盯緊了谷地的尸群動向。”
名喚阿六的親兵拱手,心懷決意道,“卑職明白!”
至少在今日,他們還不必擔心谷地群尸蜂擁而至。
盡管它們不知疲憊,但寒夜仍是東州堡眾人最好的屏障。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會太長。
或許明日,或許后日,總有一天,蘇醒后的群尸將至......
翌日一早,東州堡二百余人便懷揣著對未來的恐懼,向著北山,向著通遠石橋而去。
......
北山山巔望堡。
值哨什長推了推一旁的伍長,“下去報給景昭大人。”
“就說......”
值哨什長指了指北山方圓十數里內,官道上那些仍在保持移動的‘小螞蟻’。
他們都清楚,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亦或是尸鬼!
不會再有其他可能。
什長著重指著一處方向,“你看,東面的巡道游騎錯過了一個岔口,那邊數里開外,也來了一隊不知是人是鬼的隊伍。”
“你速速報送下去,請景昭大人定奪!”
每一支靠近北山的隊伍,都必須經由巡道游騎的查驗。
“是!”伍長稍稍看了一眼,不敢耽擱,親自朝望堡外的山路跑去。
撫順局勢就仿佛一張蛛網,而這處山巔望堡,就是織網之人感觸全局的絕佳‘感官’。
李煜親自坐鎮于北山河谷,一封又一封調令從大帳之中傳出。
一隊又一隊兵將,自北山南麓蜂擁而出。
有騎隊,有步隊。
二者之差別僅在于,騎隊以什伍為隊,步隊以隊正、隊副為領。
一隊隊人馬迎向朝北山匯聚而來的人群,步騎分以遠近,加以接應。
......
而在通遠石橋北岸,李順親領麾下本部百余人駐防。
正如同李煜在北山的所為。
試百戶李順不斷朝渾河南岸派出偵騎,打探百戶高遠庭的蹤跡。
東州堡軍民二百余眾,是不可或缺的一支生力軍。
來投北山的軍民百姓,很少能有如此規模的隊伍。
自然是值得重視。
最重要的是,家主李煜帳中親口所約。
他們這隊人出現在此,便是給所有人看的。
同時,李順所部更是在此受命加建護橋工事。
撫順縣群尸,一日不除,就始終會是李煜心頭的一根刺。
北山臥榻之側,防患于未然,御敵于先,這便是應有之義!
或許從一開始,李煜就早已緊盯著此地。
百戶高遠庭帳中所請,不過是讓他順勢做了一樁順水人情罷了。
此中真相只在李煜一人心中。
他自是不曾吐露分毫。
旁人猜不透,也看不穿......
這正是李煜所需要的。
‘屠龍技’,亦或說,這便是每一個優秀的上位者都能無師自通的一個小花招。
只是李煜亦不同于他人。
自顧自地走了捷徑,謂之先知而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