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d次日,晌午剛過,陽光懶洋洋地曬著院子。
“王嬸,在家嗎?”
院門外,傳來村東頭李嬸亮堂的嗓門聲。
王嬸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聽到聲音,忙在圍裙上擦了手迎出去。
“在呢,李家媳婦,快進(jìn)來。”
李嬸拎著個小籃子進(jìn)來,里頭裝著半籃還帶著泥的新紅薯。
“自家地里刨的,甜得很,給你和宋妹子拿來嘗嘗鮮。”
宋南枝正在工作臺前裁布料,聞聲抬起頭,“李嬸,太客氣了。”
“客氣啥!”李嬸擺擺手,一屁股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跟王嬸嘮上了。
先是說今年的收成,又說家里養(yǎng)的雞總丟蛋,話頭七拐八繞,最后嘆了口氣。
“唉,別提了,我家那口子,啥都好,就是晚上睡覺那呼嚕打的......”
“跟拉風(fēng)箱似的,還帶拐彎的,吵得我呀,多少年沒睡過囫圇覺了。”
王嬸笑起來,“男人嘛,十個里頭八個打呼嚕,力氣大,睡得沉,都這樣。”
“可不就是!”李嬸一拍大腿,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
“不過,也沒啥好法子......”
王嬸笑著打趣道,“要我說,你家那口子打呼嚕吵你,也不是沒辦法。”
“你先睡踏實(shí)了,不就成了?”
李嬸“哼”了一聲,接話道。
“你說得輕巧,他那腦袋,沾著枕頭就能打響雷,哪會管旁人?”
“睡下了,就跟那秤砣掉水里似的,沉得很!”
她說著,自己先笑起來,眼角擠出紋路。
宋南枝正低頭裁著一塊布,聞言,嘴角彎了彎。
被這煙火氣的閑聊,給逗樂了。
她手里剪刀停了停,很自然地抬起眼,朝西廂房門口瞥了一眼。
沈延庭就坐在那兒。
一把舊竹椅擺在陰影處,他那條傷腿伸直擱在小凳上,另一條屈著。
手里拿著的,是她前幾日從王嬸家翻出來的書。
她目光投過去的那一瞬,沈延庭像是有感應(yīng)般,也恰巧從書頁上抬起了眼。
兩人的視線,毫無預(yù)兆地撞在了一起。
晌午的光線有些晃眼,宋南枝微微瞇了下眼。
對視只有短短一瞬。
她先移開了目光,垂下眼,繼續(xù)手里的活計(jì)。
“咔嚓”一聲,利落地剪開布料。
沈延庭也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書頁上。
只是捏著書脊的手指,收緊了些,將那一頁,壓出了一道折痕。
——
夜里,煤油燈擰得只剩一點(diǎn)光。
那張土布簾子,依舊垂在兩人之間。
不知怎的,安安有點(diǎn)鬧,擰著身子,小臉憋得通紅。
哇一聲就哭開了,聲音嘹亮。
宋南枝側(cè)身將他攬過來,輕輕拍著背,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曲子。
直到懷里的小身子慢慢軟下來,抽噎聲小了。
可眼睛還睜得烏溜溜的,不肯閉。
寧寧也被哥哥吵醒,撇了撇嘴,細(xì)細(xì)地哭起來。
宋南枝只得騰出另一只手來,一下下輕拍妹妹的小身子。
兩只手臂都占著,動彈不得,她微微調(diào)整了下坐姿,后背抵著冰涼的土墻。
“嘶。”墻上的寒氣透過單薄的衣服,激得她脊背一陣瑟縮。
簾子那邊,忽然傳來了動靜。
沈延庭不知何時,坐起了身。
他沒往這邊看,只是伸手,抓過自己的那只枕頭。
掀開簾子,將枕頭塞到了宋南枝后背和土墻之間。
動作有些別扭,甚至帶著點(diǎn)猶豫。
宋南枝整個身子僵了一瞬。
枕頭的布面貼上她的背,隔開了那股直竄的涼意。
她沒回頭,沒道謝,甚至沒有側(cè)目去看那個影子。
沈延庭就已經(jīng)重新躺了回去,翻了個身,面朝外,只留一個后腦勺。
動作快得,好像剛才那一幕只是幻覺。
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孩子終于都沉沉睡著,小胸脯規(guī)律地一起一伏。
宋南枝舒了一口氣,她揉了揉發(fā)酸的后腰,才慢慢挪動自己。
她側(cè)過身,伸手將那只枕頭拿過來,枕頭還帶著她后背壓過的溫度。
她沒抬眼往簾子那邊看,只是手臂越過簾子,將枕頭遞了過去。
“枕頭。”她只說了這兩個字。
昏暗中,沈延庭動了一下。
從簾子邊緣伸出手,接過了枕頭,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她的。
兩人都頓了一下。
沈延庭沒說話,很快,簾子垂下,隔斷了那點(diǎn)細(xì)微的動靜。
宋南枝收回手,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掀開薄被,躺了下去。
她閉上眼。
可明明身體累得像是散了架,眼皮也往下墜,卻怎么都睡不著。
不知過了多久,煤油燈芯又短了一截。
她卻清晰感覺到,簾子那邊,沈延庭的呼吸聲,也始終沒有入眠的綿長。
“你怎么還不睡?”她問。
簾子那邊,呼吸聲頓了一瞬。
然后,沈延庭硬邦邦的聲音傳來,壓得低低的。
“......睡你的,少管。”
宋南枝:......
沈延庭的睡眠一向很好的,今晚也失眠了?
她突然想到白天王嬸的話。
隨后,她輕飄飄地扔出了一句。
“沈延庭,你不打呼嚕。”
沈延庭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么,最終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不打呼嚕,那她白天......
他翻了個身,扯過薄被蓋住肩膀,閉上了眼。
動作幅度有點(diǎn)大,帶著點(diǎn)賭氣的意味。
簾子那邊,宋南枝聽著他一系列動靜,彎了一下嘴角。
——
次日,天剛亮,生產(chǎn)隊(duì)趙隊(duì)長的嗓門,就在院門外響起來了。
“宋妹子!宋妹子起了沒?公社急事!”
宋南枝正在灶臺邊,聞聲擦了把手走出去。
趙有田臉上帶著急色,“公社剛傳話下來,讓每個生產(chǎn)隊(duì)去個人,領(lǐng)農(nóng)藥配額的單子。”
“會計(jì)昨兒個閃了腰,躺炕上動不了,隊(duì)里識字的,就屬你了,得趕緊跑一趟!”
這確實(shí)是公事,推脫不得。
宋南枝點(diǎn)頭,“行,我收拾一下就去。”
“還有。”趙有田壓低聲音,“最好......把你家那位也帶上。”
宋南枝動作一頓,“為什么?他的腿還......”
趙有田也不藏著掖著,“公社那邊......好像聽到點(diǎn)風(fēng)言風(fēng)語,說咱們村收留了不明身份的人。”
“這次去,順便讓他在公社干部面前露個臉,省得以后麻煩。”
“再說了,他總不能老悶在屋里,見見光,走走道,也好得快。”
話說到這份上,宋南枝明白了。
她看了一眼西廂房的方向,“我問問他,想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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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沈延庭,你不打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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