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桓渾身一僵,臉上的淚痕還未干,茫然地抬頭看他:“什么?”
“是她自已要來的。” 呂老爺繼續道,“是她主動說要來老宅住些日子。”
呂桓的嘴唇動了動,手里還攥著那封素箋,信紙的邊緣被他捏得發皺。
他臉上的激動和悲憤像是被瞬間抽干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靜。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呂老爺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的石頭反倒落了一半。
他以為兒子總算是想通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跟爹回城吧。你也該收收心了。”
呂桓沒有應聲,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一路上,他都異常安靜。既不哭鬧,也不反駁,只是低著頭,跟在呂老爺身后,踩著濕軟的泥土路往大路走去。
家丁們見少爺安分了,也都松了口氣,簇擁著兩人往路口的馬車走去。
到了大路上,車夫見人回來了,連忙上前掀開簾子。
呂老爺彎腰正要上車,忽然瞥見呂桓的眼神變了。
沒等呂老爺反應過來,呂桓猛地轉身,朝著旁邊一名家丁的馬撲了過去!
那家丁正低頭整理韁繩,猝不及防被他推了個趔趄。
呂桓一把抓住馬韁,翻身就上了馬背,動作快得驚人。
“桓兒!你要干什么?!” 呂老爺又驚又怒,伸手去拉他的衣角,卻只抓到一片空蕩蕩的袍角。
呂桓勒住馬韁,調轉馬頭。
他臉上已經沒有了淚水,也沒有了之前的激動,只剩下一種平靜的堅定。
他望著呂老爺,聲音清晰而沉穩:“爹,我不去找若兒了。”
呂老爺一愣,剛要開口,就聽見他繼續說道:“但我想自已待兩天,不用找我,我想通了自然會回去。”
說完,他雙腿一夾馬腹,那匹馬嘶鳴一聲,朝著與麻城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揚起漫天塵土,很快就變成了遠處一個小小的黑點。
“逆子!你給我回來!” 呂老爺大喊了一聲,臉上帶著焦急,管家連忙上前:“老爺,要不要派人追?”
“……不必了。” 呂老爺僵了僵,緩緩嘆了口氣,他轉身坐上馬車,簾子落下的瞬間,輕輕說了一句:“派人遠遠跟著,別讓他出事就行。”
管家應了聲,悄悄吩咐了兩個機靈的家丁,讓他們跟上去。
而此刻,呂桓正夾緊馬腹,一路狂奔。
風灌滿了他的衣袖,石青色的袍角被扯得鼓了起來。
他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聽,只知道一個勁地催馬往前跑。
現在的他,只想遠離那一切。
他覺得腦子里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若兒娟秀的字跡、父親鬢邊的霜色轉個不停。
他以為自已平靜了,以為說不找若兒就能真的放下,可一跑起來,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情緒又洶涌上來,堵得他胸口發悶,眼眶發酸。
馬兒不知疲倦地跑著,從大路跑到小徑,從小徑跑進荒郊。
沿途的景致漸漸變得陌生,田埂消失了,村落不見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叢。
夕陽開始下沉的時候,他渾然不覺,直到最后一絲光亮被夜色吞噬,四周徹底暗了下來,才猛地回過神。
勒住馬韁時,馬兒發出一聲疲憊的嘶鳴,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它的鬃毛被汗水浸濕,黏在脖頸上,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白霧般的水汽,在微涼的夜風中很快消散。
呂桓翻身下馬,雙腳落地時一個踉蹌,差點栽倒。
他扶著馬脖子,才勉強站穩,這才發現自已的雙腿早已麻木,兩腿間生疼。
夜色漸濃,星子稀疏地掛在天穹上,光線暗淡得幾乎看不清腳下的路。
他環顧四周,只見茫茫一片荒地,野草旺盛,風一吹,發出 “沙沙” 的聲響。
遠處隱約有幾聲狼嚎傳來,凄厲而悠遠,讓人心頭發緊。
“這是…… 哪里?” 呂桓喃喃自語,心里升起一絲恐慌。
他來時只顧著跑,根本沒留意方向,如今放眼望去,全是陌生的荒草和亂石,連一條像樣的路都找不到。
馬蹄印早已被野草掩蓋,想要原路返回都成了奢望。
更讓他焦灼的是,他什么都沒帶。
身上的袍子里只有幾兩碎銀,卻連半塊干糧、一口水都沒有。
剛才只顧著發泄,不覺得渴餓,此刻停下腳步,喉嚨里像是著了火,干澀得發疼,肚子也咕咕叫了起來,一陣一陣的空虛感往上涌。
他伸手摸了摸馬的后背,汗水沾濕了他的手心。
這匹馬耐力本就不算頂尖,剛才被他一路猛催,早已耗盡了力氣,此刻低著頭,連吃草的力氣都沒有,只是一個勁地喘著粗氣。
呂桓松開馬韁,讓馬兒自已找些低矮的嫩草啃食,自已則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想找找有沒有水源。
他的心頓時里五味雜陳。
那會的決絕和意氣,此刻都被現實的窘迫擊得粉碎。
他找了半天,別說水源,連一點人煙的痕跡都沒找到。
絕望漸漸爬上心頭,他靠著一棵樹滑坐下來,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里。
袖筒里的信掉了出來,落在腳邊的亂草中,被夜露打濕了一角。
遠處的狼嚎聲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近了些。
馬兒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險,抬起頭,不安地嘶鳴了一聲,朝著他的方向挪了挪。
呂桓抬起頭,望著天上稀疏的星子,眼里再一次蒙上了一層水霧。
他一直是呂家的少爺,錦衣玉食,眾星捧月,從未受過這樣的苦。
如今孤身一人困在荒郊野嶺,又渴又餓,又冷又怕。
呂桓抱著膝蓋,把頭埋在臂彎里,不想看這片荒涼的夜,不想聽那越來越近的狼嚎。
馬兒又嘶鳴了一聲,蹄子刨著地面,焦躁地往他身邊靠。
呂桓抬起頭,看見那畜生渾身都在發抖,鬃毛豎著,眼睛盯著遠處的黑暗。
狼嚎聲更近了。
呂桓的心猛地一緊。他慌忙站起來,四處尋找可以防身的東西。
地上只有亂草和石子,連根粗點的樹枝都沒有。
“完了……”他喃喃道。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見另一個聲音。
不是狼嚎。
是蹄聲。
沉沉的,穩穩的,一下一下踏在荒草上。
呂桓愣住了。
那蹄聲越來越近,從黑暗深處傳來,不緊不慢,閑庭信步。
狼嚎聲忽然停了,像是被什么嚇住了,又像是察覺到了更危險的東西。
然后,一個輪廓緩緩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