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酌的尾音剛落,他便緊緊凝視著白未晞,那張俊朗的臉上,不僅沒有因被質疑而動搖,反而更浮起一層深切的、混合著悲哀與柔情的色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愈發透明、邊緣不斷逸散微光的手,又抬眼看她,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誠摯:
“阿禾……你看我這模樣,并非玩笑。” 他輕輕揮了揮虛散的手,“魂力渙散,形影難聚……我是真的,沒有多少時間了。”
他目光灼灼,鎖住她的眼睛,“那些前塵往事,你忘了,我不怪你。可我說的是真的。我們曾經……真的很好。蜀中綿州,春日看花,秋夜賞月……”
南宮酌的語氣溫柔,“如今蒼天垂憐,讓我在即將徹底消散前,再遇見你……”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里充滿懇求:“ 你可知道,或許明日,或許下一刻,這點殘念就會散入風中,再無痕跡。你何必計較那些記不清的細節?為何不能……珍惜這最后短暫的相聚時光?讓我陪著你,就像……就像我們從前約定過的那樣,好不好?哪怕只是幾天,幾個時辰……”
他的話語充滿感情,眼神哀切而渴望,配合著那確實搖搖欲墜、仿佛風中殘燭的魂體。
白未晞靠在軟榻上,昏暗的光線勾勒出她平靜的側影。她確實能清晰地“看”到南宮酌魂體的不穩定,那核心處微弱的光芒與外緣不斷潰散的氣息。
然而,她的目光依舊沉靜,并未因他的“深情告白”或“時日無多”的宣稱而有絲毫波動。
“你編的故事,很老套。”
南宮酌臉上的表情一僵。
那濃得化不開的悲哀,那無比誠摯的祈求,像是驟然凝固的面具,然后——
“噗嗤。”
一聲清晰的、帶著再也憋不住的笑意的氣音 傳出。
緊接著,那張俊臉如同春冰解凍,所有的“深情”、“痛楚”、“哀懇”瞬間消融,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最終變成一個大大咧咧、充滿頑劣趣味的笑容,那雙灼亮的眼睛里,哪還有半點悲傷?
“哈哈哈哈哈——” 他索性放聲笑了出來。
“好吧好吧!” 他攤開手,臉上笑意未消,“故事是我編的,漏洞百出,活該被你戳穿。‘時日無多’嘛……卻是真的,我這狀態你也看見了,確實不怎么樣,但到底還能撐多久,我自已也說不準,你就發個善心唄!”
他眨了眨眼,帶著未褪的嬉笑:“看在我這么努力編故事、這么誠懇認錯的份上,收留我這‘老套’的孤魂一段路,總行了吧?我保證,接下來我也可以負責講點真的有趣的事兒,絕對比剛才那個靠譜!”
從深情戲碼無縫切換到了賴皮求收留模式,南宮酌的變臉很快,情緒轉換也自然。
“不需要。”白未晞直接拒絕。
南宮酌聞言,并沒有識趣離開,而是虛影一晃,直接從椅子上“飄”了起來,湊近道:“我知道個好地方,里頭有些挺有意思的東西,法器、古玉、或許還有些塵封的典籍。”
白未晞靜靜看了他片刻,直到南宮酌被那過于平靜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想再找補幾句時,她才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為什么選我?”
南宮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戲謔,多了點坦誠的欣賞,他指了指白未晞,“這還不簡單?因為你是我飄了這么久,見過的……最強的。”
他收起嬉皮笑臉,語氣認真:“那秘窖里有些麻煩,對你而言大概不算什么。找你合作,最合適不過。畢竟,” 他指了指自已虛淡的身形,“我這樣子,也折騰不起。”
理由很實在,基于實力評估的功利選擇。
“找到東西,怎么分?” 白未晞問。
“四六!” 南宮酌立刻接話,伸出四根手指,“你六,我四!你出大力,我出情報和帶路,公平合理!”
白未晞神色未動,只輕輕吐出兩個字:“三七。”
南宮酌眼睛瞬間瞪大,虛影都晃了晃:“三七?姑娘,你這價砍得也太狠了!我那可是獨家消息,冒著……”
“你魂體不穩,需要外力或寶物穩固,否則未必能撐到地方。”
“所以,你有寶物能助我?”南宮酌一臉期待。
“并無,是我這趟可能會白跑。”
南宮酌臉上的期待瞬間消失,隨即化作一聲帶著無奈又覺得好笑的嘆息,搖了搖頭。
“得,成交!” 他拍了拍手,爽快得仿佛剛才的猶豫都是錯覺,臉上又綻開笑容,“三七就三七!姑娘果然痛快……呃,痛快……總之,一言為定!”
他像是生怕白未晞反悔,趕緊敲定。
白未晞自是明白過來,她看向南宮酌,“你出去笑。”
南宮酌止住了笑,但他不僅沒出去,反而更往軟榻的方向湊近了些,虛影幾乎要挨到榻邊,理直氣壯道:“不出去,外頭冷。”
明明是個連冷暖都感覺不到的魂體,這話說得卻十分順口。
他索性在榻前一片光暈稍亮些的空地上“盤膝坐下”,玄黑袍袖鋪開。
南宮酌托著腮,那雙過于明亮的眼睛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著白未晞。
“我說,姑娘,” 他開口,語氣里充滿了好奇,“有個事兒我憋了一路,實在忍不住想問問,你一個……小僵尸,怎么還跟活人似的,整日又吃又睡的?”
“睡也就罷了,找個地方歇著。可這吃……” 他搖搖頭,一臉“不合理”的表情,“我瞧著你在外頭買那些油糍、藜蒿、銀縷魚的時候,還挺認真挑揀。可你吃下去……不還得費工夫用陰氣化掉嗎?多麻煩。圖什么?”
白未晞依舊靠著軟榻,“嘗味道。”
南宮酌眨了眨眼:“……啊?”
“不同的食物,有不同的味道。” 白未晞補充了一句,“甜的,咸的,鮮的,苦的……嘗一嘗,能知道。”
她不需要食物維持生命,進食對她而言甚至是個需要額外處理“雜質”的負擔。但她依然會去買,去嘗。
不是為了活著,不是為了偽裝,僅僅是為了“嘗味道”。
“就……就為了嘗味道?” 他忍不住重復了一遍,聲音低了些。
“嗯。” 白未晞應了一聲,不再解釋,目光移向窗外。
南宮酌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起身道:“那說定了,明早出發?我知道有條近路,雖然不太好走,但能省不少時日。”
白未晞點頭。
南宮酌不再多言,虛影一晃,悄無聲息地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