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禮開始了。
院中早已設(shè)好席位。堂屋正前方鋪了一張新席,席子是用上好的蒲草編的,邊角壓得平整。
席前擺著一張矮案,案上放著櫛、篦、還有一面銅鏡,旁邊一個紅漆托盤,盤中用帕子蒙著,里頭是待會兒要用的發(fā)笄。
周老爺站起身,朝后院方向拱了拱手。
幾個端莊體面的婦人進去,不一會兒,簇擁著周落梅從后頭出來。
她換了一身衣裳,穿的是采衣。
采衣是童子服,雙紒,即左右兩個發(fā)髻,衣裳用朱紅錦緣鑲邊,勒著彩色的腰帶。
周落梅低著頭,走到席前,跪坐下來。
院里那些吃席的人紛紛放下碗筷,往這邊看過來。幾個婦人交頭接耳,小聲說著什么。
周老爺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一個穿著絳紫色褙子的婦人從側(cè)邊走了出來。
是周落梅她娘。
她已經(jīng)換了一身衣裳,比方才那身更正式些,頭上戴著金釵,手腕上翡翠鐲子晃得發(fā)亮。她走到席邊,在主位站定。
按照規(guī)矩,女子笄禮應(yīng)由主婦和女賓執(zhí)禮。
她是周落梅的親娘,自然該由她來主持。
可她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多少喜色。嘴角微微抿著,眼神往周老爺那邊飄了一下,又收回來。
“開始吧。”她說,聲音不大。
一個穿著體面的嬤嬤上前,她是今日請來的正賓,是周老爺特意從鄰村請來的,據(jù)說是從大官家里出來的,懂禮數(shù)。
正賓身后跟著一個年輕媳婦,是贊者,手里捧著紅漆托盤。
正賓走到案前,凈了手,拿起櫛子。
周落梅跪坐在席上,低著頭,脊背挺得直直的。
那一頭烏黑的長發(fā)披散下來,垂在身后。
正賓開始為她梳頭。
梳好了,正賓從托盤里取出那根發(fā)笄。
那是今日初加要用的笄,銀質(zhì)的,樣式簡樸,簪頭光素無紋。
笄禮用的發(fā)笄本有講究,初加用素笄,寓意“棄爾幼志,順爾成德”。
正賓開口,聲音清朗: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祝詞念完,她將發(fā)笄插進周落梅梳好的發(fā)髻里。
周落梅跪著沒動。
初加之后,她起身,由贊者引著,進了旁邊的廂房。
不多時,她再出來時,已經(jīng)換了一身衣裳。
采衣褪去,換上的是襦裙。
上身是交領(lǐng)短襦,下身是長裙,腰間系著細細的帶子。
她重新跪坐到席上。
正賓再次凈手,從托盤里取出第二件發(fā)飾。
那是一枚發(fā)釵,比方才的笄要精致些,簪頭雕著小小的花葉。
這是再加,寓意“敬爾威儀,淑慎爾德”。
正賓念了再加的祝詞,將發(fā)釵插進她發(fā)間。
周落梅又起身,又進廂房。
第三次出來時,她換上了大袖禮服。
那是今日最隆重的一身,料子也最貴重,深色的綢緞,繡著纏枝花紋,袖子寬大,垂下來遮住了手背。
這是笄禮的最后一加,寓意“三加彌尊”,象征著女子從此端莊穩(wěn)重。
正賓從托盤里取出最后一頂發(fā)飾。
這是一頂小小的冠朵,用金銀絲編織,綴著珠翠。
三加的祝詞念完,冠朵加在她頭上。
禮成之后,還有最后一道儀節(jié):醮子。
贊者端上醴酒,放在矮案上。
周落梅跪著接過酒爵,以袖掩口,飲了一小口。這是接受長輩訓(xùn)誡之意。
正賓又說了幾句祝福的話,無非是“承天之休,壽考不忘”之類。
然后是拜見。
按規(guī)矩,笄禮之后,笄者需拜見父及諸母諸姑兄姊。
三加之后,周落梅仍穿著那身深色大袖禮服,頭上戴著冠朵,端跪在席上。
贊者上前,將她從席間引起來,低聲道:“該拜見父母了。”
周落梅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堂屋正中央。
她父母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幾的距離,坐得端端正正。
周落梅跪下去,磕了一個頭。
這是感念父母養(yǎng)育之恩。
周老爺伸手虛扶了一下,聲音有些發(fā)哽:“好,好,起來吧。”
周落梅起身。
拜完父母,她又去拜了幾位族中長輩。正賓、贊者、有司,依次行禮。
賓客們這才回過神來,紛紛開始夸贊。
“落梅這孩子出落得真好!”
“周家好福氣!”
“這笄禮辦得體面!”
周老爺笑著應(yīng)和,招呼著眾人繼續(xù)吃席。
那幾個孩子又跑過來,圍在周落梅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么。
周落梅被弟弟妹妹圍著,臉上帶著笑,心里卻還惦記著角落里那個穿麻衣的姑娘。
她正想著要不要再過去看一眼,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喊她。
“落梅。”
是她娘的聲音。
周落梅轉(zhuǎn)過身。
她娘手里攥著帕子,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沖她招了招手。
周落梅愣了一下,對弟弟妹妹們說了句“大姐一會兒來”,便快步走了過去。
她娘見她過來,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已身邊帶了帶。
周落梅被她拽著,有些懵:“娘,怎么了?”
她娘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頭發(fā),看著她身上那身大袖禮服,看著那頂綴著珠翠的冠朵。
看了好一會兒,發(fā)紅的眼眶中,眼淚流了下來。
周落梅慌了,伸手想給她擦淚:“娘,您別哭啊,今兒個是喜日子……”
她娘攥住她的手,沒讓她動。
然后她往前湊了湊,湊到周落梅耳邊。
“落梅,你知道今兒個是什么日子嗎?”
周落梅不解的看向她娘。
她娘的聲音繼續(xù)在她耳邊響著,壓得極低:
“十六年前的今天,娘差點死了一回。”
“疼了一天一夜,流了一地的血,產(chǎn)婆說能活下來是命大。”
“今兒個你們這么高興,這么熱鬧,這么多人夸你……”
她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可這是娘的苦難日。”
周落梅僵住了。
她娘說完那句話,往后退了一步,松開她的手。
轉(zhuǎn)過身,往后院走去。
院子里依舊熱鬧。
那幾個婆子看見她娘抹著淚往后走,互相遞了個眼色,小聲議論起來。
“周家娘子這是喜極而泣呢。”
“可不是,閨女及笄了,長大了……”
“親娘疼孩子多正常。”
“哭啥,閨女長大了是好事兒。”
有人還笑著喊了一聲:“周家娘子,別哭啦,閨女還得嫁人呢,那時候再哭!”
她娘沒有回頭。
周落梅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她腦子里還響著她娘那句話。
“這是娘的苦難日。”
她抬起頭,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那些賓客還在笑,還在喝,還在夸她。
她爹還在招呼客人,弟弟妹妹還在跑來跑去。沒人知道她娘剛才說了什么。
只有她一個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