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白未晞從客棧出來時,日頭已經升到半空。
麻城的早晨比山里熱鬧多了。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推車的、牽著孩子的、挎著籃子的,擠得滿滿當當。
街邊的鋪子都開了,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伙計們站在門口吆喝,聲音一個比一個高。
彪子跟在她身側,慢慢走著。
白未晞走得不急。
她看街邊那些攤子,看那些冒著熱氣的吃食,看那些花花綠綠的布匹,看那些蹲在地上討價還價的人。
有時候停下來,買一些吃食,然后繼續走。
走到街口的時候,她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聲音從街那頭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急,夾雜著人的喊聲——
“站住!”
“少爺!別跑了!”
“快攔住他!”
街上的人紛紛往兩邊躲,罵聲四起。一個賣菜的老漢躲閃不及,被馬蹄帶翻了筐,蘿卜滾了一地,氣得直跺腳。
白未晞沒有躲。
她只是往旁邊挪了一步,正好讓開那匹沖過來的馬。
馬背上是一個年輕的男子,二十來歲,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長袍,袍角沾滿了泥點子,頭發也散了,有幾縷垂在臉側。他伏在馬背上,頭也不回,只顧策馬狂奔。
身后,十來個家丁打扮的人正追著,有的騎馬,有的跑步,氣喘吁吁地喊:
“少爺!別跑了!”
“老爺說了,讓你回去!”
“少爺——”
那男子充耳不聞,反而催馬更快。
彪子被那沖過來的馬驚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警告般的嗚聲。那馬從它們身邊沖過去的時候,被彪子的氣息嚇得嘶鳴一聲,差點亂了步子。
馬背上的男子回頭看了一眼。
扔了個荷包過來。
然后他回過頭,繼續跑。
家丁們追了過去,從白未晞身邊跑過,帶起一陣塵土。
白未晞站在原地,撿起荷包,里邊有幾角碎銀子,她將荷包遞給了被掀翻攤子的老漢。
彪子抖了抖皮毛,把那點灰塵抖掉。
白未晞繼續往前走。
她走過兩條街,在一家賣湯餅的攤子前坐下來,要了一碗。
攤主是個胖胖的中年婦人,手腳麻利,很快端了一碗熱騰騰的湯餅上來,上面飄著蔥花和幾片薄薄的肉。
白未晞低頭吃著。
街對面的茶棚里,幾個閑漢正在喝茶聊天,聲音大得隔街都能聽見。
“……那不是呂家少爺嗎?又跑了?”
“可不是嘛,這都第幾回了。”
“這回又是為啥?”
“還能為啥,不就是那檔子事嘛。”一個尖嘴的漢子壓低了聲音,但嗓門還是不小,“聽說呂老爺給他定了門親事,他不樂意,就跑。”
“那跑成了沒?”
“跑成啥呀,剛才不又被追回來了嗎。我親眼瞧見的,在東街口,一幫家丁圍上去,硬是把他從馬上拽下來了。”
“嘖嘖,這少爺脾氣也夠倔的。”
“倔有啥用?呂老爺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說一不二的主兒。”
“那姑娘是哪家的?”
“什么姑娘?”
“定的那門親事唄。”
“哦,聽說是城南陳家的,長得不錯,家底也厚。呂少爺也不知道看不上啥。”
旁邊一個一直沒吭聲的老漢忽然開口:“他有心上人。”
幾個人都看向他。
老漢慢悠悠地說,“呂少爺自已……另有心上人。”
“誰?”
“呂若。”
茶棚里安靜了一瞬。
“呂若?”尖嘴的漢子壓低聲音,“那不是他……他妹妹?”
“養女。”老漢說,“從小養在呂家的,寄人籬下那種。呂少爺跟她一塊兒長大,早就……”
他沒說完,但那意思誰都懂。
“哎喲,這……”
“那呂老爺能答應?”
“答應什么呀,昨天就把呂若姑娘帶回老宅了,聽說關起來了。”
“怪不得呂少爺又跑。”
“跑有什么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茶棚里的議論聲還在繼續,白未晞放下碗,摸出幾個銅錢放在桌上。
她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彪子跟在她身側,尾巴甩了甩。
走到街口的時候,她又看見了那匹馬。
是剛才那匹,這會兒被拴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下,正低著頭啃地上稀疏的草。
馬背上的人不見了,只有幾個家丁站在旁邊,抹著汗。
“可算攔住了。”
“這都第幾回了,我腿都快跑斷了。”
“行了行了,少爺被老爺帶回去,咱們交差就成。”
“你們說,老爺這回會怎么處置?”
“誰知道呢。反正那呂若姑娘……”
“噓!別說了,小心讓人聽見。”
幾個家丁壓低了聲音,一邊說一邊往街那邊走了。
白未晞站在那里,看著那匹馬。
馬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打了個響鼻,又低下頭啃草。
彪子湊過去,也看了看那匹馬。那馬被它一靠近,嚇得往后退了兩步,繩子繃得緊緊的。
彪子撇過了頭。
白未晞拍了拍它的頭。
“走吧。”她說。
她轉身,朝另一條街走去。
身后,那匹馬還在樹下,低著頭,啃著那些稀疏的草。風吹過來,柳條晃了晃。
街上的喧鬧還在繼續。
賣湯餅的婦人又在吆喝了,茶棚里的閑漢換了話題。
白未晞的身影慢慢走遠,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