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周圍已有路過的人駐足,指指點點。
“嘖嘖,陳家這丫頭,這才幾天,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可不是么,那天被她娘當街那么一頓好打……后來聽說,那錢根本不是她偷的!”
“哦?怎么回事?”
“是家里那個寶貝疙瘩小兒子,偷拿了錢去買零嘴吃了!有人親眼瞧見的!事兒鬧明了,這丫頭委屈得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人都要背過氣去。你們猜怎么著?她娘反倒怪她矯情,說什么‘弟弟還小,拿幾個錢怎么了?你在這矯情什么?!”
“嚯!這也太偏心了!”
“可不嘛!就這一句話,得,這丫頭當時就不哭了,眼神直愣愣的。突然‘哐當’一聲,把家里吃飯的桌子給掀了!碗碟碎了一地!跟她娘跳著腳對吵,什么難聽話都往外蹦,句句扎心!她娘哪見過這陣勢?習慣性又想動手打,結果這丫頭轉身就沖進灶房,抄起了切菜的刀!瞪著眼睛說要拼命……哎喲喂,當時那場面……好多街坊都圍著看到了,愣是沒一個敢上前。自打那次以后,她娘是再不敢像以前那樣管她打她了,這不,才由著她出來擺攤,可這姑娘,也變嘍!”
“無論原因為何,一個小姑娘家,如粗鄙婦人般跟人對罵,也是一點臉面也不要了……”
議論聲不大不小,少女聽到后,嘴角扯出一個刻薄的弧度,猛地轉過身,朝著議論最起勁的幾個人方向,響亮地“呸”了一聲。
“看什么看? 嘀嘀咕咕說什么吶?閑得慌回家管好自已灶臺上的事去!吵得人心煩!趕緊走,杵在這,擋著我亮光了!”
她聲音又脆又亮,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粗野,眼神掃過之處,竟讓那幾個議論的婦人縮了縮脖子,嘟囔著“不像樣”,悻悻散去。
少女這才轉回身,蹲下身子,繼續整理攤位,手指拂過那些柔嫩的絹花花瓣時,動作卻不自覺地放輕了。
白未晞牽著彪子,在不遠處靜靜看著。
不要臉面嗎?
被那般對待后,要臉,她就活不成了。
那些廉價的同情、偏頗的指責和施舍般的“公道”,都救不了她。
白未晞看了片刻,路過攤子時,腳步未停,目光亦未再特意投向那少女。
只是經過的剎那,她手腕極輕地一抖,一枚銀角子被拋出,“叮”一聲輕響,不偏不倚,滾到了少女攤位的舊藍布邊緣,恰好被一朵鵝黃色絹花的花瓣半遮著。
這枚銀角子,足夠買下她攤子上所有的絹花,還有余很多。
少女正低頭擺弄著一把木梳,聞聲抬眼,先看到了那抹銀色。她愣了一下,迅速抬頭,只看到一個女子騎著青牛、背影灑然遠去的輪廓。
她盯著那背影看了一會,又低頭看了看那枚銀角子。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極其迅速的將那枚銀角子撥到掌心,緊緊攥住。
然后,她挺直了背,深吸一口氣,朝著逐漸熱鬧起來的街道,用恢復了清亮、卻不再尖銳的聲音,重新開始吆喝:
“賣絹花嘞——好看的絹花——”
……
彪子馱著白未晞,離開洪州城后,朝著西山方向行去。
時已深秋,沿途草木凋色。農人大多在翻整土地,準備播種越冬的麥子或油菜,吆喝耕牛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拖得老長。
彪子腳程快,午后便入了西山地界。山道漸窄,兩旁除了常綠樹木,間雜著已然紅透的槭樹和葉子落了大半的酸棗。
白未晞邊摘邊吃,一路偶爾能見到倒塌的茅棚石灶痕跡,或是某塊平滑大石上刻著模糊的字句,苔蘚半掩著,辨不分明。
行至一處背風向陽的山坳里時,他們看到了一汪泉水。
泉眼不大,水從石隙中涌出。泉邊生著一叢葉形奇特的草,葉片肥厚,邊緣有細密鋸齒,頂端卻開著米粒大小的淡紫色花簇。
白未晞認得,這是“石仙桃”,又名石上蓮,可入藥。
她俯身摘了下來,等彪子飲了些泉水后,便又上路。
日落時,他們到了一處廢棄的山神廟。廟很小,僅一間石屋,屋頂塌了半邊,神像上掛著蛛網,供桌只剩三條腿歪斜著。
白未晞卸下竹筐,和彪子在此地過夜。
夜間的山林并不寂靜。遠處傳來夜鳥的啼叫,悠長凄清。近處草叢中,蟲鳴唧唧,偶爾還有獸類跑過的窸窣聲。
在西山盤桓兩日后,白未晞繼續北行。
地勢漸高,遠處天際,已能望見一抹青灰色、起伏連綿的巨大山影,是廬山。
山腳下有個集鎮,名“歸宗”,因山麓有歸宗寺而得名。
此地比西山腳下熱鬧許多,除了本地山民,更多了許多遠道而來的香客、游人,以及挑著山貨、藥材下山的腳夫。
白未晞在鎮外稍作停留,開始進山,山道蜿蜒,愈行愈高,氣溫也明顯下降。
途中經過幾處寺院和道觀,白未晞都有入內,聽其誦經講道。
在廬山閱盡秋色變幻,白未晞方才下山,折向東行,向江州而去。
途中,田畝已然空曠,只有一片片的橘林,綠葉間綴滿金黃色的果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空氣里都飄著清甜的橘香。
白未晞入了一處橘林,在一處木屋前停下敲響了房門。
“何事?”一個蒼老的聲音應道。
“買幾個橘子。”
“幾個就自個兒摘著吃吧,不要錢。”
白未晞謝過,摘了五六個橘子后,在房門口放了一些銅錢。
兩日后,他們抵達了江州城。
城內外多水澤池塘,盛產蓮藕、菱角、芡實。此時蓮藕正肥,街市上常見挑著沾滿濕泥的新鮮藕節叫賣的。也有將藕磨漿制成“藕粉”出售的。
江魚更是豐美。鱸魚、鱖魚、白魚,還有此地特有的“彭澤鯽”。
白未晞吃了個遍,吃一份帶一份,到了無人處喂給了彪子。
離去那日,天色陰沉,鉛云低垂,似有雨意。
她騎著彪子出了城門,回首望了一眼江州城墻和滔滔江水,便轉向東南,緩緩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