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還未走近阮家小院，便聽見阮瀾語清脆的笑聲和阮阿婆含著笑的呵斥：“慢點(diǎn)跑，看摔著！”
院門半掩著，灶房的煙囪正冒出裊裊青灰色的炊煙，空氣中隱約飄來燉煮海貨的咸香。
阮大成推開院門，洪亮的嗓門帶著笑意：“阿娘！瀾語！我們回來了！”
正在院里跑著的阮瀾語猛地剎住腳，轉(zhuǎn)頭看見爹爹，歡呼一聲就撲了過來：“爹！” 阮阿婆也從灶間探出身，臉上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喜悅：“可算回來了！”
阮大成一把抱起女兒掂了掂，放下瀾語，他才注意到東廂房的門開著。白未晞?wù)⒃陂T內(nèi)陰影處，靜靜看著他們歸來。
她依舊是那身麻衣布裙，背著竹筐，似乎正要出門，或是剛從外面回來。
阮大成有些意外，他原以為這位清冷的白姑娘，年關(guān)將近，或許已經(jīng)離開，去往別處，或是回她的“家”了。畢竟，哪有外鄉(xiāng)人獨(dú)自在偏僻海島過年的道理？
“白姑娘，你還在啊？” 他脫口而出，語氣里帶著明顯的驚訝，隨即覺得有些不妥，忙補(bǔ)上一句，“我們回來了！”
鄭三娘跟在阮大成身后進(jìn)來，看到白未晞的瞬間，心頭也是猛地一跳。
這尊“煞神”竟然還沒走？她不是“路過”嗎？年都不回去過？
她連忙低下頭，掩飾眼中的驚疑。
白未晞的目光在阮大成臉上驚訝的表情和鄭三娘下意識繃緊的肩膀上掠過，神色平靜如常。
“嗯。”她應(yīng)了一聲。
阮大成見她并不多說，心中生出幾分同情。原來白姑娘竟是孤身一人，連年關(guān)都無處可歸。
他立刻道：“那正好！就在咱們這兒過年！人多熱鬧！阿娘，你說是不是？”
阮阿婆擦了擦手走過來，先是對鄭三娘溫和地點(diǎn)點(diǎn)頭，示意她將東西放下歇息，然后才看向白未晞。
眼神里帶著老人家特有的寬和：“白姑娘不嫌棄咱們漁村簡陋，愿意留下過年，是咱們的緣分。只是粗茶淡飯，怕怠慢了姑娘。”
“不會。”白未晞?chuàng)u頭，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疏離，“阿婆費(fèi)心。”
鄭三娘在一旁聽著，心里那根弦卻繃得更緊。她偷偷抬眼，瞥見白未晞深黑的眼眸似乎無意間掃過自已。
阮大成并沒注意到鄭三娘的緊繃，他興沖沖地開始卸下肩上的包袱：“阿娘，瀾語，快來看，我們帶了年貨回來！”
阮瀾語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圍著爹爹打開的包袱打轉(zhuǎn)。
鄭三娘也穩(wěn)了穩(wěn)心神，將布匹和零碎籃子放在堂屋的方桌上，柔聲道：“阿嬸，這布料子還算細(xì)密，給您和瀾語裁衣裳。這糖給瀾語吃。”
阮阿婆摸了摸布，又看看鄭三娘雖然難掩疲憊卻比離家時紅潤了些的臉頰，眼中笑意加深：“你有心了。這趟海上辛苦吧？快坐下歇著，喝口熱水。”
她轉(zhuǎn)身去灶間倒水，又吩咐阮瀾語，“去把你白姐姐前幾日換給咱家的紅棗拿幾顆出來，給你鄭姨泡水。”
“哎！” 阮瀾語應(yīng)著，跑去里間。她對鄭三娘的態(tài)度比之前自然了些，大概是因?yàn)榈桨矚w來，也因?yàn)猷嵢锝o她帶了小禮物。
白未晞看著阮家人忙碌、歡喜地歸置年貨，聽著阮大成略帶夸張地講述海上見聞，目光偶爾落在鄭三娘身上。
她能察覺到這個女子比離開前似乎更加……“融入”了。
接下來的幾天，湄洲嶼的年味隨著海風(fēng)一天天濃了起來。
阮阿婆開始帶著大家大掃除。鄭三娘干活極其賣力，爬上爬下擦拭梁柱窗欞的灰塵，沖洗院中石板。
阮瀾語也拿著小掃帚跟在后面，嘰嘰喳喳。
林默有時也會過來，順道教阮瀾語多寫幾個字，或是向白未晞?wù)埥绦┎菟巻栴}。
年貨的歸置和使用，也讓鄭三娘再次顯露出一些不尋常的“見識”。
比如阮大成帶回來的那壇“梨花春”，她開壇聞了聞，便說：
“這酒是用了粳米和泉水，曲也好，存上小半年，入了春喝更醇。”
阮大成訝異：“三娘懂酒？” 鄭三娘眼神一閃，低頭輕聲道：“以前……家里阿爹愛喝，聽他說過一些。”
臘月二十九，是漁村約定俗成祭海和祭祖的日子。
清晨，阮阿婆備好了三牲（一只雞、一方肉、一條魚）和果品、米酒，由阮大成捧著，帶領(lǐng)全家前往村東頭面海的小小海神廟。
廟宇簡陋，香火卻旺。
許多村民都已聚集在此，人人面色虔誠。
阮大成恭恭敬敬地將供品擺上，點(diǎn)燃香燭，帶著家人跪拜，祈求來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出海平安、家宅安寧。
白未晞沒有跪拜，只是靜靜立在人群稍遠(yuǎn)處，望著那被煙火熏得黝黑模糊的海神像。
她看著阮大成嚴(yán)肅的側(cè)臉，阮阿婆闔目喃喃的嘴唇，阮瀾語學(xué)樣的認(rèn)真，以及鄭三娘。
她跪在那里，姿態(tài)恭敬，低垂的眼睫卻顫動著，不知在向哪路神明祈求。
祭海之后是回家祭祖。
祭祖完畢，便是真正開始準(zhǔn)備年夜飯的時候。阮阿婆拿出了看家本事，指揮若定。
鄭三娘成了主要幫手，殺雞褪毛，刮魚鱗，剁肉餡。阮瀾語負(fù)責(zé)看灶火和遞東西。
白未晞被阮阿婆安置在堂屋，說是客人不能動手。
過年的漁村，走動拜早年的人也多了起來。
有相熟的嬸娘過來送自家做的年糕或炸棗，看見阮家廚房里鄭三娘忙碌的身影，阮大成在一旁笨拙地幫著遞柴火，兩人之間流淌著那種無需多言的默契，便忍不住打趣。
“大成，今年家里可熱鬧了！多了個能干人幫手，阿婆可輕松多了吧？” 一個快嘴的婦人笑著朝阮阿婆擠眼。
阮阿婆呵呵笑著，不置可否，手里不停：“都是孩子們懂事。”
另一個嬸子更直接些，對著正在切腌肉的鄭三娘道：“鄭姑娘真是手巧，瞧這肉片切的，薄得能透光！往后誰娶了你，可是有福氣咯！” 說完，意有所指地瞟了阮大成一眼。
阮大成鬧了個大紅臉，粗聲粗氣地咳了兩聲，低頭猛劈一根柴。
鄭三娘切肉的手頓了頓，耳根泛起紅暈，卻強(qiáng)作鎮(zhèn)定，細(xì)聲道：“嬸子說笑了，是阿嬸教得好。”
暮色四合時，阮家堂屋的方桌上，已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居中是一大海碗象征“年年有余”的全魚。
周圍簇?fù)碇娌顺次r米、紫菜海蠣煲、腌肉炒筍干、清炒芥藍(lán)，還有一大盆寓意“團(tuán)圓”的魚丸湯。
主食是摻了紅糖的糯米飯和蒸年糕。酒是溫過的“梨花春”。
阮阿婆坐了主位，阮大成和阮瀾語坐在一邊，鄭三娘被阮阿婆拉著坐在了另一邊，緊挨著阮大成。白未晞坐在阮阿婆對面。
“來，都舉起杯，” 阮阿婆臉上洋溢著一年到頭最舒心的笑容，“不管是家里人，還是客人，今兒個坐在這兒，就是緣分。舊年不管有什么難處，都過去了！盼著新年，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粗糙的陶碗相碰，發(fā)出清脆的響聲。米酒香甜，入喉微暖。
阮大成大聲應(yīng)和：“平平安安！” 給阮瀾語夾了個最大的魚丸，又很自然地夾了一筷子雞腿肉放到鄭三娘碗里。
鄭三娘小聲說了句“謝謝阮大哥”，頭埋得更低了些，嘴角卻彎起柔和的弧度。
夜深，守歲的習(xí)俗在漁村并不嚴(yán)格。
阮瀾語早已窩在阿婆懷里睡得香甜。阮大成將女兒抱回床上，又陪他阿娘說了會兒話。
鄭三娘收拾完碗筷，洗漱后，也默默回了她那間小隔間。
白未晞早已回到東廂房。她沒有點(diǎn)燈，只是坐在窗前。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極輕微的“吱呀”聲，是堂屋通往隔間的那扇小門被推開。
鄭三娘悄步走出，貼著墻根，靜靜地站了一會兒，面朝東方。
那是大海，也是閩江口、福州城的方向。
那身影在冰冷的夜氣中微微發(fā)抖，良久，才發(fā)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混合著迷茫與決然的嘆息，又悄悄退回門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