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竹山莊。
聽雨亭。
細雨如絲，打在青瓦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亭中茶煙裊裊，彭子峰為彭臻斟了一杯靈茶，霧氣朦朧間，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二弟，你可還記得林青云？”
彭臻指尖摩挲著杯沿，眉頭微挑：“大哥是說……我那位師尊？”
“正是。”彭子峰輕嘆一聲，“林師伯當年也是驚才絕艷，可就因太過信任那道侶，最終晚節不保，為人恥笑。”
他抬眼看向彭臻，目光深邃，“女人啊，猶如厲鬼，若讓她們得了勢，就會立刻反噬主人。”
彭臻低笑一聲：“兄長說的在理。”他抿了口茶，話鋒一轉，“不過，二十萬靈石助一位準金丹修士，這筆買賣，怎么算都不虧。”
“更何況……鬼方秘境中，若非喬幼薇出手助我解除尸毒，我未必能全身而退。”他放下茶盞，聲音漸沉，“于情于理，這份恩情都該還。”
彭子峰指尖輕叩桌面，雨聲襯得他的嗓音愈發清晰：“恩情歸恩情，制衡歸制衡。”
他凝視著彭臻，“她結丹所需的物資，家族五年內必能備齊。而你……十年內，可有把握突破？”
彭臻淡淡一笑：“我已悟道，金丹已無瓶頸。”
“就算天靈根修士積攢法力也有二十年！”彭子峰打斷道。
彭臻沉默片刻后說道：“若有丹藥相輔，自然無需二十年。”
彭子峰瞳孔微縮：“四階上品丹藥？你從何處求？”
“兄長。”彭臻打斷他，眼中金芒流轉，“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彭子峰聞言雙目微瞇：“好！那我就放心了。”
“兄長，告辭。”彭臻告辭離去身形隱沒在雨中，看起來頗為忙碌。
彭子峰在雨亭中思索良久也不知道彭臻最近究竟在忙些什么……
家族賬房。
彭子峰負手站在賬房門口。
只見彭英怡面前堆滿了各地傳來的情報玉簡，她的指尖在算盤上撥得噼啪作響。
待到她休憩之時，彭子峰才開口詢問：“英怡，這幾日總見你算賬，在忙什么？”
“二哥讓我統計三十年來云渺州失蹤修士的數量，正道魔門都要。“她指了指案幾左側，“這些是各派明面上的記錄。“又指向右側那堆雜亂玉簡，“這些是黑市買來的消息，魔修的數據太亂，只能估算。“
“他查這個做什么？“彭子峰眉頭一皺。
彭英怡終于抬頭，狡黠一笑：“大哥不如直接去問二哥？“
“罷了。“他轉身走向門外，“既然二弟不想說，我權當不知。“
……
數日之后……
仙陀山。
崇德派戒律堂。
清晨，山霧未散，青石階上凝著露水。
守夜的執法弟子周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推開戒律堂的朱漆大門。
門軸轉動，發出低沉的吱呀聲。
忽然，他的腳步一頓。
門檻內側，靜靜地躺著一封信。
信封素白，沒有署名，只在正中以墨筆寫著一行小字：
“崇德派戒律堂首座明心真人親啟”
周巖皺眉，彎腰拾起。
信箋觸手微涼，封口處一抹暗紅，像是干涸的血跡。
他心頭一跳，立刻轉身，快步穿過長廊，叩響了明心真人的靜室。
靜室內，檀香裊裊。
明心真人盤坐于蒲團上，雙目微闔。聽聞腳步聲，他緩緩睜眼，目光如古井無波。
“師尊。”周巖雙手奉上信箋，“弟子方才開門時，發現此信被人從門縫塞入。”
明心真人眉頭微蹙，接過信箋，指尖在封口處輕輕一捻。
“可曾見到送信之人？”
“未曾。”周巖搖頭，“弟子守夜至天明，未見任何人靠近戒律堂。”
明心真人沉吟片刻，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紙上字跡工整，卻透著幾分凌厲，像是用劍鋒蘸墨而書：
“崇德派執法堂大長老羅云，勾結東海人皮海妖，以同族尸骸換取修煉資源。”
歷年來交易明細如下：
筑基期修士三百九十具
金丹真人九具
煉氣期修士逾三千
換得：
玄冥真水三百六十八瓶
萬載空青九滴。
末尾沒有署名。
……
明心真人的手指微微收緊，信紙邊緣被捏出一道褶皺。
“師尊？”周巖試探道，“此信……可有蹊蹺？”
明心真人沒有回答，只是將信紙緩緩折好，收入袖中。
“去查。”他聲音低沉，“今日寅時至今，可有人靠近戒律堂？”
“弟子這就去調巡山記錄。”周巖躬身退下。
半刻鐘后，周巖匆匆返回。
“師尊，巡山弟子確認，昨夜無人靠近戒律堂。”他頓了頓，“但……”
“說。”
“守山門的陳師弟說，寅時三刻，曾見一道黑影從后山方向掠過，速度極快，以為是山鷹，便未在意。”
明心真人沉默片刻，忽然問道：“羅云長老近日可在山中？”
周巖一愣：“羅長老三日前便下山了，說是外出采藥……”
明心真人緩緩起身，袖中信箋被攥得咯吱作響。
他冷聲道，“隨我一起面見老祖。”
“師、師尊……“周巖喉結滾動，聲音不自覺地發顫，“此事竟要驚動老祖？那信上……究竟……“
“噤聲。“明心真人袖袍一振，“帶上巡山記錄，走。“
山風嗚咽著卷過石階。周巖跟在師尊身后，只覺得每一步都重若千鈞。
祖師堂。
九重玉階之上，云霄老祖正在品茶。
“弟子明心，求見老祖。“
蒼老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進來。“
明心真人帶著弟子周巖踏入殿門。
“何事？“
明心真人深深一揖，雙手呈上信箋：“今晨在戒律堂門縫發現此信，事關...“
“拿來。“
信箋凌空飛入老祖手中。
周巖屏住呼吸，看見老祖掃過信件，隨后就將信件扔了回去
“荒唐！藏頭露尾的鼠輩，寫的匿名信，你也交到我面前？“
明心真人額頭抵地：“可信中提及的……“
“夠了！以后這等無稽之談，不必報與我知。“
殿內死寂。周巖聽見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聲。
直到明心真人重重叩首：“弟子……告退。”
“且慢。“老祖突然抬手：“信留下！”
“遵命，弟子告退。”
殿門關閉后……
云霄老祖重新打開了信件，信件上赫然記載萬載空青九滴。
而這些年來羅云只給他上交了三滴萬載空青。
“好個羅云……“云霄老祖面色陰沉至極：“居然連本座的東西都敢貪墨。“
雖然知道人性本貪，但云霄老祖萬萬沒有想到，羅云居然敢自己吃大頭，完全不把他這個老祖放在眼里。
是時候該收網了！
讓羅云把他貪的東西全都吐出來，然后再扶一個新的……
正所謂：天道輪回，周而復始。
……
仙駝山下。
仙駝坊。
坊市之中有一座酒樓。
名為至臻樓。
彭氏家族的二長老彭臻負手立于窗前，望著云海中若隱若現的崇德派山門，指尖一枚青玉棋子轉得飛快。
“四十七年了。“身后傳來沙啞的聲音。
化名羅小滿的“彭小滿”從陰影中走出。
曾經年輕的姑娘，鬢角已經有了一抹雪白。
她腰間玉佩上的“羅“字紋路在暮色中泛著幽光，“當年鯤鵬彭氏的血賬，該還了。“
彭臻轉頭看向這個女孩，她似乎一生就只在做一件事。
她為給家族報仇，改名為羅小滿。
一直在這里低調經營。
莫說是修仙界，就連彭氏家族都把羅小滿給忘了。
在彭氏家族沒有任何命令的前提下，她憑借自己改名的“羅”姓與羅云所在的羅氏家族多為族人交好，成功套取了大量的情報。
家族一直沒有下定決心向羅氏復仇，可彭小滿就一直在做這方面的準備。
看見這姑娘幽幽的目光，專注的神情，彭臻總感覺她就是那彭氏家族八十九口怨魂的化身。
彭臻彈指布下九重隔音禁制，窗欞上的符紋逐一亮起。“查清楚了？“
羅小滿袖中飛出一卷玉冊，玉冊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全都是羅氏嫡系的姓名、修為、職務，其間以靈線勾連，構成一張精密的關系網。
“羅云最信任的三人。“羅小滿抖出了三幅畫像，“羅明、羅遠、羅玉成……“
“此三人都是筑基后期大圓滿，羅明負責家族靈材采購；羅遠負責家族靈藥園；羅玉成整日修煉，不問瑣事。”
彭臻將羅玉成的畫像展開仔細觀察，隨后評判道：“三代族人，天賦異稟，羅家未來的掌舵人啊。“
羅小滿在雅間內來回踱步：“二伯就只抓他一人？羅家另外兩位執事也深得老祖信任，不如我們將此事通告家族，這樣才有足夠人手……“
“不！“彭臻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欲成大事，當如履薄冰！知道的人越多，變數就越大。“
羅小滿認可的點了點頭，隨后心中略顯一絲焦急的說道：“那封舉報信已經送出兩日，羅家怎么還這般風平浪靜？“
“呵。“彭臻輕抿一口靈茶，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以為云霄老祖是那等輕信之人？信上數目雖寫得詳實，終究也只是我們編的罷了。“
羅小滿忍不住握緊了拳頭：“那我們豈不是白費功夫？“
“急什么。“彭臻慢條斯理地斟滿新茶，茶湯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羅云經手此事三十余載，就算沒有信中那般夸張，油水也早撈足了。“他忽然輕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這頭養肥的豬，遲早都會宰。我們不過是……給老祖提個醒。“
羅小滿望向窗外一株挺立的寒梅：“那為何還不動手？“
彭臻放下茶盞，望向窗外明媚的日光，嘴角噙著意味深長的笑意：“急什么？餌已下好……就等魚兒咬鉤了。“
……
半個月后，暮色四合。
羅家祠堂內，檀香繚繞。
執法堂大長老，同時也是羅家老祖的羅云一襲素袍，正襟危坐于蒲團之上。
他指尖輕點香爐，三柱清香無風自燃，青煙筆直如劍，直上穹頂。
“三叔！“羅明倉皇推門而入，衣袍上還沾著庫房的陳灰，“玄鶴真人以清查為由，取走了近十年所有賬冊……“他壓低聲音，“不過您放心，賬目都做得天衣無縫，他絕不可能查出任何紕漏。“
羅云眼中露出一抹冷芒：“明兒，你太天真了……云霄老祖讓他查我，會什么都查不到？”
“這……”羅明一臉錯愕，額頭之上滿是冷汗。
羅云不慌不忙，抬頭凝視著香案最高處那塊“羅天昊“的靈位。
燭火忽明忽暗，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去把羅遠喚來。“良久，羅云才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就說……藥園的紫靈芝該收了。“
戌時三刻，羅遠匆匆而至。腰間藥鋤還帶著新泥，袖口沾著幾片靈草葉子。
“兄長，今年藥園收成……“
一個錦囊突然落入懷中。羅遠愕然抬頭，正對上羅云深不見底的眼眸。
“帶著它，遠走高飛。“羅云袖中飛出一道禁制，將祠堂與外界徹底隔絕，“這里有三滴萬載空青，四十瓶玄明真水……“他頓了頓，“還有八顆北冥丹。“
羅遠雙手一顫。
北冥丹！
五階上品丹藥。
這是以玄冥真水煉制，專供金丹修士提升修為之用。
丹方絕密！
只有崇德派高人方可煉制，兄長羅云為宗門高層暗中做了許多事，每年也只被賞賜兩顆北冥寶丹。
“在四年前我就已經有所預感，故而這丹藥我都留著，好在你也秘密晉級了金丹，此丹你剛好用得上。”羅云目光幽幽的說道。
“兄長，何不遠走高飛？”羅遠淚如雨下。
“這些年來……我一直想取走留在祖師堂的魂燈，可根本辦不到……如今，云霄老祖殺心已起，我必死無疑，自裁還可留得三魂七魄再入輪回，反抗或者逃離都只會魂飛魄散。”羅云的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力。
“玉成侄孫天縱奇才！又是您的嫡孫，為何不留給他？”羅遠垂淚問道。
“玉成……確實天賦異稟。“羅云望向窗外漸近的火光，聲音突然變得飄忽，“不過這些年來，我見過太多天才隕落……玉成終究未結金丹，這些寶物給他，只會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羅遠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冰涼的溫度順著眉心直透心底。
“記住。“羅云最后看了眼祖師堂方向，“我若自絕于此，老祖必不會對羅氏家族趕盡殺絕，不過其他人肯定會落井下石，你需要在暗中幫扶！“
“兄長放心！羅遠絕不會讓族人受辱。”羅遠老淚縱橫的說道。
“若羅氏家族得以存續……你切記告訴后世子孫，若入宗門任職，當如履薄冰。貪圖小利者，終成棄子。“
祠堂外，火光已映紅窗紙。羅遠死死攥著錦囊，一滴淚砸在青磚上，濺起細小的塵埃。
“去吧。“羅云揮袖撤去禁制，聲音忽然變得洪亮，“把藥園的紫靈芝都采了，明日……要供奉先祖。“
羅遠恭敬告退，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祠堂的朱漆大門在夜風中緩緩閉合，發出沉悶的聲響。
羅云盤坐在祖師牌位前，指尖凝聚起一點金芒。
那光芒起初如豆，漸漸化作流螢般的光點，在他周身流轉。
“碎。“
一聲輕叱，金丹碎裂的聲音清脆如琉璃落地。
金光自他七竅迸射而出，將祠堂照得如同白晝。香案上的燭火劇烈搖曳，在墻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羅云至死都沒有召見最器重的羅玉成。
——這是最后的算計。
若臨終前見了嫡孫，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睛必會認定傳承之物都給了羅玉成。
屆時，這個尚未結丹的羅氏新秀，定會被人抽魂煉魄，求生不得。
不見，才是保他性命的最好方式。
反倒是匆匆離去的羅遠，很快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遭受無盡的追殺……
可他們絕不會想到，掌管家族靈藥園，老實憨厚的羅遠早已在羅云的支持下秘密結成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