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祁家老宅的堂屋里亮著昏黃的燈光。祁同偉和父母圍坐在火爐旁,爐火映照著三人的臉龐,溫暖而寧靜。祁鈺陽已經在奶奶懷里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
但室內的氣氛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靜。祁父端著茶杯,幾次欲言又止,終于還是開口了:“同偉,剛才……你三叔說的話,雖然不太好聽,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啊。”
祁同偉抬起頭:“爸,您是說……”
“我是說,”祁父嘆了口氣,“你現在是副省長,風光無限。可等你六十五歲退休的時候,鈺陽才多大?十七八歲,高中剛畢業,還沒上大學呢。到時候,你退下來了,人走茶涼,誰還認識你這個老頭子?孩子還小,沒個幫襯,怎么在社會上立足?”
他的語氣中滿是憂慮,那是為人父母最本能的擔憂。祁母在一旁聽著,也連連點頭:“是啊同偉,你爸說得對。你現在是領導,大家都敬著你。可等你退了,那些現在對你點頭哈腰的人,到時候還認不認你,就不好說了。”
祁同偉看著父母憂心忡忡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他知道,父母是真心為他、為孫子考慮。他們的擔憂很樸素,也很現實——在農村,家族的力量很重要,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
但他更清楚,自已所在的不是農村,而是官場。官場的邏輯,和農村完全不一樣。
“爸,媽,”祁同偉放下手中的茶杯,語氣溫和但堅定,“你們想的不對。”
祁父祁母對視一眼,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祁同偉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始耐心解釋:“我現在是副省長,兼任公安廳長。公安系統從上到下,有多少干部是我提拔的,你們知道嗎?”
老兩口搖搖頭。
“光是公安廳,四個副廳長里,有三個是我的人。”祁同偉扳著手指頭數。
“這些人,都比我小三四歲,現在都是廳級。等我退休的時候,他們可能已經是副省級,甚至正省級了。”
祁父聽得有些茫然:“那……那跟你有什么關系?”
“當然有關系。”祁同偉笑了,“這些人是我提拔的,他們就欠我人情。官場上,人情是最值錢的資產。除非是那種白眼狼,翻臉不認人,但那種人畢竟是少數。”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我看人還是有一套的。這些年提拔了這么多干部,真正忘恩負義的,一只手數得過來。大多數人都記得提拔之恩,至少在能力范圍內,會給予關照。”
祁母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說……等鈺陽長大了,這些人會幫忙?”
“不是會幫忙,是必須幫忙。”祁同偉糾正道,“我提拔他們,是一種投資。現在他們欠我人情,將來就要還。還到我兒子身上,天經地義。”
他的眼神變得深邃:“等十幾年后,鈺陽大學畢業,要進機關也好,要進企業也好,要創業也好,這些叔叔伯伯,就是我留給他的最大資產。到時候,公安系統、政法系統,甚至其他系統,都有他爸當年提拔的人。這些人,哪一個不能幫襯他?”
祁父若有所思地點頭,但又提出疑問:“可你三叔說,從族里過繼一個孩子,不也是這個意思嗎?多個人幫襯鈺陽。”
“那完全不一樣。”祁同偉搖頭,“如果我按照三叔說的做,從族里過繼一個孩子,等于是提前確定了繼承人。那些欠我人情的人,會把人情都還到這個過繼的孩子身上。因為他們會認為,這是我選定的接班人。”
他身體前傾,語氣更加嚴肅:“到時候,等鈺陽長大了,要出來闖蕩的時候,如果這個過繼的孩子是個白眼狼,翻臉不認人,不認鈺陽這個弟弟,那怎么辦?人情已經還完了,其他人也不會再特別關照鈺陽。”
“可如果這個孩子重情重義,有能力有手段,那倒也不是不行。”祁同偉話鋒一轉,“但你們看看今天三叔推薦的人選,二十三歲,大學剛畢業,眼高手低,品性怎么樣還不知道。找這樣的人,不如我多留些人情,將來直接用在鈺陽身上。”
祁父祁母聽得有些迷糊,但大致明白了兒子的意思。祁母猶豫著問:“那……那你說的這些,靠譜嗎?萬一那些人到時候不認賬呢?”
“媽,您要相信我看人的眼光。”祁同偉自信地說,“再說了,就算有一兩個不認賬的,也無傷大雅。我提拔了這么多人,總有人記著恩情。而且,我也會提前布局,給鈺陽鋪好路。”
他看著熟睡的兒子,眼中滿是柔情:“鈺陽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希望,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你們不用擔心。”
祁父沉默了很久,終于嘆了口氣:“同偉,你是見過世面的人,想的比我們周全。既然你心里有數,我們就不多說了。只是……人老了,總愛瞎操心。”
“爸,我理解。”祁同偉握住父親的手,“你們為我和孩子著想,我怎么會不明白?只是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官場有官場的規矩,人情有人情的用法。”
他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爸,媽,時間不早了,你們去收拾收拾東西吧。”祁同偉說,“明天咱們一早就出發,跟我去京州住兩天。我那里還有些積壓的工作要處理,等處理完了,就送你們去魔都。”
祁母有些猶豫:“去京州?會不會給你添麻煩?你現在是領導,我們去了,會不會影響你工作?”
“不會的。”祁同偉笑著搖頭,“我在京州的房子很大,平時就我一個人住,冷清得很。你們去了,還能給我做做飯,陪我說說話。而且,我也想帶鈺陽去看看他爸爸工作的地方。”
這話打動了祁母。她看了看懷里的孫子,點點頭:“那行,我們去。正好也看看你住的地方,這些年,你一個人在漢東,我們也不放心。”
祁父也表態:“去就去吧。反正遲早要去魔都,先去京州看看也好。”
“那就這么定了。”祁同偉站起身,“你們去收拾東西,不用帶太多,缺什么到京州再買。我去把車檢查一下,明天一早出發。”
他走到院子里,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酒席殘留的氣味。夜空中有幾顆星星閃爍,遠處的山巒在夜色中勾勒出黑色的輪廓。
祁同偉打開車門,檢查了油量、輪胎、燈光,一切都正常。他又從后備箱拿出工具箱,把兒童安全座椅重新固定了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做完這些,他站在車旁,點燃了一支煙。煙霧在夜色中裊裊升起,帶著淡淡的煙草味。
一支煙抽完,祁同偉掐滅煙蒂,扔進垃圾桶。他轉身回到屋里,父母還在收拾東西,把一些舍不得扔的老物件打包。
“爸,媽,那些舊東西就別帶了。”祁同偉勸道,“到京州、魔都,什么都有。帶些換洗衣服和重要的證件就行。”
“這些……都是老物件了,有感情。”祁母抱著一床手工縫制的棉被,舍不得放手。
“媽,這樣吧,”他妥協道,“您挑幾件最有意義的帶上,其他的先放在這里。等你們在魔都安頓好了,如果想回來看看,再回來拿。”
“那……那好吧。”祁母終于同意了。
收拾到晚上十一點,終于告一段落。祁同偉讓父母先去休息,自已則坐在堂屋里,把明天要帶的東西又檢查了一遍。
他站起身,關掉堂屋的燈。月光從窗戶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清冷的光影。祁同偉踩著那些光影,輕輕走上樓梯。
二樓的臥室里,父母已經睡下。隔壁的小房間,兒子也睡得正香。
祁同偉在兒子床邊站了一會兒,借著月光看著那張稚嫩的小臉。然后他俯下身,在兒子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鈺陽,爸爸會給你最好的未來。”
他輕聲說完,轉身離開房間。
夜深了,祁家村徹底安靜下來。只有祁家老宅的二樓,還亮著一盞小燈。那燈光溫暖而堅定,像是在黑暗中指引著方向。
祁同偉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窗外傳來幾聲犬吠,隨后又恢復了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