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道一行人乘坐飛舟,遮蔽氣息,一路向著西域所在而去。
林珺珺被父親抱著,小臉依舊有些蒼白,但那雙大眼睛卻好奇地打量著這片與東域,北域截然不同的荒涼土地。
行至傍晚時分,前方終于出現了一絲人煙。
一個坐落在幾塊巨大風化巖背后,看起來頗為破敗的小村落。
村中僅有幾十戶人家,房屋低矮,多以土石壘砌,屋頂覆蓋著枯黃的干草。
村口立著一根歪斜的木桿,上面掛著一面褪色嚴重的破布,在帶著腥氣的晚風中無力地飄蕩。
“前方便是‘石溪村’了。”
酒道人指著村落,低聲道,“此村與世隔絕,村民多是凡人。老道早些年曾經游歷過此地,這村中,僅有那位老祭司略通修行,修為,靠著一點粗淺的引氣法和祖傳的草藥知識,庇護村落,抵御些小妖小獸。我等或可在此借宿一晚,打探些消息,也讓鬼王好生調息。”
林九道微微頷首。
此地偏僻,應還算安全。
他雖然無懼三大圣地,但是如今女兒的安危是第一位,還是小心為上,早日找到西域的空間節點離去才是正事。
下一刻,他心念一動,周身氣息變化,那股屬于金丹真君的凜然威壓與殺戮之氣盡數內斂。
容貌也稍作調整,變得清癯儒雅,眼角添了些許風霜皺紋,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袍,背著一個半舊的藥箱,儼然一位游歷四方郎中風范。
林珺珺也配合地換上了一身干凈的粗布衣裳,小臉雖然還有些驚懼殘留,但更多的是好奇,乖乖被父親牽著。
“我姓木,單名一個‘九’字,這是小孫女珺珺。我等是游方郎中,途經此地,欲借宿一宿,順便看看村里可有需要診治的鄉親。”林九道對迎上來、滿臉警惕的幾名村中青壯溫和說道,聲音平緩,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或許是林九道氣質使然,或許是林珺珺身上自然散發的純凈生機,又或許是村里確實缺醫少藥,那幾名青壯猶豫片刻,便帶著他們去見了村中的老祭司。
老祭司住在村子中央一處稍大的石屋里,年約古稀,白發稀疏,臉上皺紋如刀刻,但一雙眼睛卻并未渾濁,反而透著歷經滄桑的睿智與一絲深深的憂慮。
他確實有修為在身,氣息大約在天人神境,但根基虛浮,顯然是資源匱乏,傳承粗陋所致。
見到林九道,尤其是感受到林珺珺身上那若有若無,讓他體內微薄靈力都感到舒暢的氣息,老祭司眼中的警惕散去大半。
聽聞是游方郎中,更是客氣地將他們請進屋內,奉上粗茶。
寒暄幾句,林九道便主動提出為老祭司和村里幾位有陳年暗疾的老人診治。
他醫術本就高明,又暗中以精純溫和的真元輔助,幾針下去,輔以隨身攜帶的普通草藥,實則以萬物神鼎內靈藥粉末替代,效果立竿見影。
老祭司自己早年修煉不當留下的一些隱傷,也在林九道看似隨意的推拿針灸下舒緩不少。
這一下,全村人對這位“木先生”簡直是奉若神明,最后一點疑慮也煙消云散。
是夜,老祭司將自家最好的一間偏房收拾出來給林九道父女居住,又張羅了簡單的飯食。飯后,林九道與老祭司對坐飲茶,林珺珺乖巧地偎在父親身邊。
“木先生妙手仁心,老朽代石溪村上下,謝過先生大恩。”老祭司鄭重行禮。
“老丈客氣了,醫者本分而已。”林九道擺擺手,狀似隨意地問道,“我看貴村似乎人丁不甚興旺,青壯勞力似有不足?可是都外出謀生了?”
此言一出,老祭司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化作一片沉重的悲苦與恐懼。他沉默良久,屋內只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先生……不是本地人吧?”老祭司聲音沙啞,帶著顫抖。
“確實,我等從東域而來,游歷至此。”
“東域……那想必未曾聽聞西域近來發生的禍事。”老祭司長嘆一聲,渾濁的老眼中泛起淚光,“村里……村里的青壯,大半都沒了!全被那些天殺的魔頭,騙去獻祭了!”
“獻祭?”林九道眉頭微蹙,做出驚疑之色。
老祭司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又或許是感念林九道的恩情,壓低了聲音,將數月前的恐怖經歷緩緩道來:
“大概是三四個月前,一隊穿著黑袍子的修士來到村里。他們自稱是‘落霞城’的仙師,說落霞城正在修建一座‘通天祭壇’,溝通上界,需要誠心向道的青壯協助。事成之后,參與者皆可得授仙法,長生有望,還能福澤家族……他們當場拿出了一些散發著異香的丹藥,給幾個患病體虛的村民服下,立時便生龍活虎……”
“長生?仙法?”老祭司苦笑,滿是嘲諷與悔恨,“村里人哪見過這個?加上那些丹藥確實神奇,不少青壯,還有隔壁幾個村子的人,都被說動了心,想著拼一把,換個前程……足足上百號人啊,就這么跟著他們走了!”
“他們走后沒多久,”老祭司的聲音越發低沉,帶著恐懼。
“落霞城那邊,就開始不對勁了。先是晚上,天邊時常泛起不正常的紅光,像血一樣。后來,紅光越來越亮,有時白天都能看見一道血柱子從那邊沖上天。再后來,就經常能聽到一些聲音,不是打雷,也不是野獸叫---那聲音,像是很多人在極遠的地方慘叫,又像是有什么特別可怕的東西在吼,聽得人心里發毛,晚上都睡不著覺……”
“村里有個后生,叫石頭的,他弟弟也被帶走了。他不放心,偷偷跟過去想看看……”老祭司說到此處,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他從懷里顫巍巍地摸出一塊沾滿了干涸發黑血漬的粗布片,遞給林九道。
布片粗糙,似乎是匆忙間從衣物上撕下的。
上面的黑血已經板結,散發出與黑風峽谷相似但更加精純濃郁的甜腥邪惡氣息。
而在那血跡中心,一個仿佛用血畫就的扭曲眼球圖案,若隱若現!
只是看上一眼,就讓人感到心神不寧,似有無數充滿惡意的低語在耳邊響起。
“他逃回來的時候,已經不成人樣了!渾身流著黑水,嘴里胡言亂語,不停地說‘血……好多血……眼睛……在看著……吃人了……祭壇吃人了……’沒過兩天,就斷氣了!”
老祭司老淚縱橫,“自那以后,村里再沒人敢提去落霞城,也嚴禁任何人靠近那個方向……可夜里那血光和怪聲,還是常有!”
林九道接過布片,指尖觸碰到那扭曲眼球圖案的瞬間,眉心深處傳來一陣清晰帶著強烈厭惡與排斥的悸動!
這圖案,與他玉簡上的符號,同出一源!
而且,這布片上的氣息,比玉簡上殘留的,更加鮮活,更加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