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靜靜等待著,以為會看到崩潰與絕望。
然而,那預料中的哭喊與慌亂并未到來。
女子只是僵坐著,垂首望向懷中那渾然不知世事、只本能依偎溫暖的小臉。
時間一點點流逝。
她顫抖的呼吸漸漸平復,緊抿的唇線松開,眼中翻涌的驚濤駭浪,竟奇異地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靜。
那平靜之下,是認命,是決絕,是母性在絕境中淬煉出的最后光芒。
她極其緩慢地、珍而重之地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貼了貼女兒細嫩微涼的小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里面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留戀與不舍。
然后,她抬起了眼眸,望向靜靜立在光影中的僧人,聲音輕得仿佛怕驚擾了什么:“還未請教……大師法號?”
“貧僧了因。”
“了因大師……”女子喃喃重復,蒼白的臉上竟浮起一絲極淡、極虛弱的笑意。
“多謝您。多謝您贈藥,保我們母女這片刻相聚;更多謝您……肯告訴我實情。”
了因看著她那平靜得異樣的神情,心中嘆息更甚。
他合十垂眸:“阿彌陀佛。施主……時辰無多了。多陪陪這孩子罷。”
女子低頭,看著懷中嬰兒恬靜無知的小臉,那細軟的胎發在昏黃光線下泛著柔弱的微光。
她沉默了許久,才輕聲開口,聲音干澀:“大師……您方才說,她‘承接大氣運而生’……這究竟……是何意?”
了因的目光落在那襁褓上,澄澈的眼底映著一點搖曳的燭火,緩緩道:“便是為天地所鐘愛,冥冥之中受其庇護。命途之中,常能遇難呈祥,化險為夷,甚至……”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其未來一舉一動,可牽動時勢,影響深遠,有……攪動風云、影響世運之能。”
女子靜靜地聽著,枯瘦的手指極輕、極緩地撫過嬰兒柔嫩的臉頰,那觸感溫熱而真實。
她低垂的眼睫顫了顫,喃喃重復:“為天地所鐘愛……遇事能逢兇化吉……”
忽然,她抬起眼,那死寂的眼底竟迸出一星微弱卻熾熱的希冀火光,緊緊鎖住了因:“這么說……這孩子以后……定能平安喜樂,過得很好、很順遂了,是不是?”
她問得急切,然而,預想中的肯定并未到來。
屋內陷入一片異樣的沉寂,只有燭芯偶爾噼啪輕響。
女子眼中的光,在那沉默的延宕里,一點點黯淡下去。
她看見那素白僧袍的僧人,眉宇間并無寬慰之色,反而籠罩著一層更為深沉的肅穆。
“為天地所鐘愛,自是不假。”
了因的聲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卻冰冷。
“然天道盈虧,自有其衡。承接多大的氣運,便意味著承擔多大的因果。逢兇化吉,或許能保性命無虞,卻未必意味著前路盡是坦途。”
他直視著女子瞬間慘白的臉:“相反,因其承運而生,日后所遇風波劫難,或許比之常人……更為酷烈,所要經受的坎坷與苦難,亦可能……多上千百倍。”
“多上千百倍……苦難?”女子嘴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幾乎無法成言。
她猛的低頭,下意識地將懷中的襁褓摟得更緊,仿佛這樣就能將那小小的身軀揉進自已的骨血里,替她擋住所有預言中呼嘯而來的風雨。
良久,女子再次抬起頭,眼中的淚光已然干涸,只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清明。
“所以……大師此行,便是為她而來?”
了因微微頷首,素白的僧袍在燭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暈。
“不止是貧僧。”
“此女承運而生,自誕生之時起,便如暗夜明燈,注定會吸引諸多目光——”
言罷,他微微仰首,目光仿佛穿透了茅屋低矮的頂棚,越過了沉沉夜幕,投向那凡人不可及的渺遠高處。
“今日天雷滾滾,異象頻生,施主可曾聽見?”了因的視線回落,重新看向女子。
“那并非尋常風雨。此刻,九天之上,正有人為她……爭斗不休。”
女子呼吸一窒。
“他們……要做什么?”
“將她收歸門下。”
“或為弟子,或作門人。總之,需將她掌控于手中。”
了因的聲音清晰而冷冽,如同冰泉擊石:“從而……借其氣運,撬動時勢,乃至……改變這方天地的未來軌跡。”
“改變……天地軌跡?”女子喃喃重復,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惶。
她猛地低頭,看著女兒無知無覺的恬靜睡顏,又倏然抬首,目光驚疑不定地落在了因平靜的臉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那大師您……您難道也是……也想將她收為弟子、門人,掌控在手中,日后……去改變天地嗎?”
了因聞言,坦然迎上她的視線。
“貧僧會將她收為弟子。”
女子身體一僵。
“但。”
“絕非掌控。”
“貧僧愿作她的引渡之舟,護她幼年懵懂,導她心向光明,盡已所能,為她遮風擋雨,護她平安長大。”
他望著那襁褓,目光深沉如海:“直至她羽翼豐滿,能自已抉擇道路的那一天。”
見對方臉上戒備之色未褪,了因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貧僧座下,已有一名弟子。”他目光拂過女子年輕卻已染風霜的臉:“年紀……約與施主相仿。”
“雖年歲已不算小,但在貧僧眼中,他始終……還是個孩子。”
了因的聲音里染上一絲幾不可察的悵然,“可惜,貧僧自來不喜親近孩童,亦不知該如何與那般年紀的他相處交談,多年來,師徒之間……總似隔著一層。”
他輕輕嘆息一聲,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悵惘:“那孩子自小便在貧僧身邊長大,貧僧總覺……虧欠他良多。”
隨后,了因的目光落回女子懷中的襁褓,眼神復雜:“而貧僧……余壽無多。這孩子應運而生,將來必非池中之物。貧僧收她為徒,亦存一分私心。”
他迎上女子怔然的視線,坦然道:“只盼……貧僧塵緣了盡,身歸寂滅之后……這孩子,念及同門之誼、授業之恩,能在風雨來時,庇佑她那師兄一二,免他孤苦無依,在這世間艱難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