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歡喜禪寺坐落于雪山深處,殿宇依山勢層疊而上,紅墻金頂在皚皚白雪間灼灼如焰,莊嚴中透著一絲別于尋常梵剎的旖旎氣象。
與其他佛寺不同,這里既有身著絳紅僧袍的比丘,亦有素衣帶發的女尼,男女弟子各守其序,于殿前廊下或靜坐參禪,或結伴論道,神色莊重,并無半分狎昵。
這里參的雖是歡喜禪法,修的卻是“以欲制欲、明心見性”的清凈正道。
一名年輕弟子匆匆穿過覆雪的庭院,來到后殿經堂外,對著門內躬身稟報:“長老,寺外有客至。”
門內傳來平和的聲音:“何人?”
“是……雪隱寺的喇嘛,一位小沙彌,說是求見方丈。”
經堂內靜了一瞬。
門扉輕啟,一位面容清矍、眉宇間卻凝著深重郁色的長老緩步走出。
他目光落在弟子身上,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雪隱寺……小沙彌?”
他重復著這幾個字,每個音節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
幾年前那場幾乎滅門的屈辱,瞬間涌上心頭——彼時,雪隱寺的坤隆法王親率寺中全部精銳,威臨山門,浩瀚氣機籠罩全寺,壓得眾人喘不過氣。
大歡喜禪寺雖亦有傳承,但如何能與如日中天、底蘊更勝一籌的雪隱寺抗衡?
為保全寺上下性命與香火不絕,當時的方丈不得不忍痛低頭,將寺內珍藏的所有傳承典籍、武學秘要、乃至歷代高僧的修行筆記手札,盡數謄抄獻出,方換得一線生機。
自那以后,雪隱寺奠定了北玄雪域第一霸主的地位。
但這份屈辱與恐懼,卻深深烙印在每一位經歷過那場劫難的大歡喜禪寺弟子心中。
如今,竟只派一個小沙彌上門?
長老胸口微微起伏,聲音里壓著怒意與難堪:“即便他雪隱寺已是北玄魁首,威壓雪域……只遣一個小喇嘛登門,未免太輕賤我大歡喜禪寺!”
他袖中的手緩緩握緊,指節泛白。
那傳訊弟子被長老的臉色嚇得一顫,猛地想起自已話未說全,慌忙咽了口唾沫,急聲補充道:“長老息怒!是弟子未說清楚……那小喇嘛、那小喇嘛他……他是那位尊者的弟子!”
長老臉上的怒容瞬間凍結,轉而化為一片難以置信的驚悸。他瞪著弟子,仿佛要確認自已是否聽錯。
了因尊者。
那個孤身入北玄,于摩崖峰頂壓服天人境大能,如今被尊為“北玄佛首”之人。
他的弟子?
竟然親自來了?
大歡喜禪寺山門前,念安靜靜立在風雪中。
他年紀尚小,身形單薄,卻學著師尊平日里的模樣,將雙手攏在袖中,脊背挺得筆直,臉上努力維持著波瀾不驚的平靜。
守門的是兩名年輕比丘,一男一女,皆身著大歡喜禪寺特有的絳紅僧衣。
他們的目光落在念安身上,復雜難言。
念安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視線里的重量——有難以完全掩藏的屈辱與不甘,那是源于數年前那場幾乎傾覆山門的舊事;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灼熱的羨慕,甚至是一絲敬畏。
念安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小小的歡喜,他甚至不用抬眼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
因為他的師尊,曾于摩崖峰頂壓服天人,是真正屹立于五地之巔的擎天巨擘。
這份師承,是無數人窮極一生、叩遍千山也求不到的機緣。
他按捺住心緒,讓面容更沉靜幾分。
就在這時,寺內深處隱約傳來層層疊疊的梵唱,莊嚴而渾厚,似潮水般由遠及近。
不過片刻,沉重的寺門被緩緩推開更大的縫隙,一行人自內穩步而出。
為首是一位老僧,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如雪原風蝕的溝壑,眉宇間卻凝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郁。
在他身后,跟著幾位同樣氣度不凡、身著華麗僧袍的大喇嘛,個個目蘊精光,顯然都是寺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門口那兩位守門弟子一見,頓時面露驚容,慌忙更深的躬身行禮。
他們認得,為首那位老僧,正是寺中地位尊崇、僅在方丈之下的“大僧正”之一!
平日深居簡出,如今竟親至山門相迎。
念安看到這陣仗,挺了挺本就筆直的脊背,下意識想朝身側瞥一眼。
但他立刻止住了,繼續保持目不斜視。
一股混雜著驕傲與驚嘆的情緒悄悄漫上心頭——
師尊明明就站在他身邊,可這些人……卻看不見。
師尊當真厲害。
想到師尊之前的交代,念安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對著那位停步打量自已的大僧正合十一禮,童音清亮卻平穩。
“小僧念安,奉師命前來,欲與貴寺同修切磋武藝,印證佛法。”
大僧正聞言,眉間溝壑更深三分,面色沉得似要凝出霜來。
他沉默片刻,目光在念安稚嫩卻沉靜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不著痕跡地向身后一位身材魁梧、面膛赤紅的大喇嘛使了個眼色。
那喇嘛會意,悄然退入人群深處。
“小師父遠道而來,風雪辛苦。”
大僧正的聲音干澀,卻勉強擠出一絲禮節性的緩和:“既是尊者高足,敝寺自當以禮相待。請隨老衲入寺暫歇。”
念安合十還禮:“有勞大師。”
他隨著大僧正一行人邁過那高大的門檻,踏入大歡喜禪寺之內。
踏入山門的瞬間,一股混合著檀香、暖意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膩氣息撲面而來,與外界的酷寒恍若兩個世界。
寺內建筑恢弘,殿宇層疊,往來僧侶有男有女。
念安的目光掠過廊柱與墻壁,上面雕刻描繪著許多他未曾見過的圖案與壁畫——有些是男女相擁共參妙諦的莊嚴法相,線條流暢,意蘊玄奧;
有些則更為直白熾烈,糾纏的肢體間仿佛流淌著生命最原始的韻律與熱力。
念安的臉頰“騰”地一下紅了,他慌忙垂下眼簾,盯著自已灰色的僧鞋鞋尖,心中默念清心咒,耳根卻依舊滾燙。
這些……與他在雪隱寺的所見,實在是大不相同。
他忍不住又偷偷抬眼,飛快地瞥了一下身側——不知師尊看到這些,會是何種表情?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更快了些。
與此同時,那名受命離開的赤面大喇嘛步履匆匆,穿過重重殿閣與回廊,徑直來到寺中深處一座戒備森嚴的經堂。
堂內已有數位氣息沉凝、身著華麗僧袍的大僧正或坐或立,顯然已提前得到了消息。
“如何?”一位眉毛雪白、手持金銅法杖的大僧正沉聲問道。
赤面喇嘛躬身急稟:“確是那位的弟子,名喚念安,年幼,但氣度沉靜,已由摩羅僧正引入寺中。摩羅僧正示意,需立刻應對。”
堂內氣氛陡然一凝。幾位大僧正面面相覷,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一絲壓抑的屈辱。
數年前那樁舊事,至今仍是整個大歡喜禪寺不敢觸碰的傷疤。
如今,那人的弟子竟主動上門“切磋印證”,其意不言自明。
“欺人太甚!”一位脾氣火爆、面有刀疤的僧正低吼,手中念珠捏得咯咯作響:“黃口小兒,也敢來我圣寺耀武揚威?”
“噤聲!”
白眉僧正冷喝,目光銳利:“既是‘切磋’,便按規矩來。他代表其師而來,年紀又小,我等若以大欺小,或避而不戰,天下將更恥笑我寺無人。”
他環視眾人,緩緩道:“立刻傳令,著爾等座下,凡年齡與那小沙彌相仿、或略長數歲之杰出弟子,速至‘演法臺’集合。此戰,關乎我大歡喜禪寺顏面,許勝不許敗——務必以堂堂正正之姿,壓服此子,讓他知曉,我圣寺傳承,亦非等閑!”
“是!”幾位僧正凜然應諾,眼中燃起戰意。
頃刻間,一道道命令自經堂傳出,整個大歡喜禪寺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聞風而動。